厚重的木锅盖严实压在铸铁平底锅上。
锅沿缝隙间,白蒙蒙的水汽裹着面焦香与猪油香气,呼呼的往外冒。
李远站在生煎摊侧前方的排队队伍里,目光落在那位双臂刺青的面点师傅身上。
师傅两手戴着加厚的棉纱手套,右手握着一柄半米长的扁铁铲,眼睛盯着木盖边缘冒出的白汽。
油水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,声音从连绵的水声,逐渐转为噼里啪啦清脆细密的爆鸣。
师傅单手抓住锅耳,手腕发力,整口沉重的铁锅在火眼上方顺时针平旋了半圈。
这是为了让炉膛里偏向一侧的猛火均匀扫过锅底,免得受热不匀煎出焦斑。
“起锅咯——!”
一声嘹亮的吆喝撕开街面的嘈杂。
木锅盖被呼啦一声掀开,浓厚白雾散去,整整两百只生煎整齐挤在锅底,表皮油润发亮,肚皮微鼓。
师傅抓起一把细碎的葱花与生黑芝麻,手腕微抖,葱花与芝麻均匀落入锅面。
葱花沾上滚烫的生煎皮,遇热激出清甜焦香,油珠子还在白嫩的面皮边沿欢快的跳动。
扁铁铲平平推进去,咔嚓一声脆响,整排生煎被利落的铲起半边,露出了底下泛着微焦斑纹的金黄脆底。
“来四个生煎,一碗牛肉咖喱粉丝汤!”
李远跟着前面的队伍递过去一张钞票。
帮工手脚麻利,平底白瓷碟里盛了四个滚烫的生煎,旁边搁着小碟陈醋,一碗热气腾腾的黄色咖喱粉丝汤随后放在托盘上。
李远端着托盘,在临街的窄条木桌边找了个空座坐下。
旁边坐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高中生,像是刚下晚自习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两只手忙不迭在嘴边扇风,额头上满是汗珠,却舍不得把嘴里的吃食吐出来。
“嘶……好烫!这皮子底下全是汤啊!”
高中生含糊不清的喊着,抓起冰镇汽水灌了一大口,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。
李远从筷筒里抽出竹筷,伸出筷头在生煎面皮上轻轻按了两下。
面皮微弹回缩,手感介于发面与死面之间,这是地道的半发面手艺。
面粉发得太透,外皮吸满汤汁就会软烂发黏;若是不发酵,面皮受热又会干硬发死。唯有半发面,才能在上层保持松软,下层吸饱猪油煎出金黄酥脆的厚底。
李远用筷尖在生煎侧边挑开一处细小的豁口。
“滋——”
一小股琥珀色的滚烫肉汤顺着破口溢出,李远把嘴唇凑上去,小心翼翼的吸了半口。
鲜甜烫口。
肉皮冻化开后的胶质混着夹心肉的油脂,在舌尖慢慢化开,带着江南传统的微甜提鲜,没有寻常小摊那种浓重的味精味。
接着是底壳。
李远咬下一大口,牙齿穿过焦黄平整的脆底,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外底焦香酥脆,里层的肉馅被团成弹牙的肉丸,紧实多汁。
咬到第三口,葱花的焦香与嚼碎的黑芝麻油脂彻底混在一起,顺着喉咙落进胃里,整个人被这股扎实的面香与肉香烘得暖洋洋的。
李远喝了一口咖喱汤清口,脑海里顺着这道生煎的手法琢磨:
“半发面的醒发时间卡得很准,肉皮冻与肥瘦肉的比例大概在三比七,多一分油腻,少一分不出汤。”
“不过生煎包口朝下贴铁板,收口处的面团受热慢,咬下去底层中间还是稍微厚了半分,若是改用折花朝上的全收口文火浸油法,受热能更均匀。”
李远擦了擦嘴角,放下竹筷。
从老东区离开时,夜色早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。
街头寒风呼啸,梧桐树枝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长影。
李远没有叫车,顺着运河故道一路向南走去。
在距离建民街四公里外的一条老巷深处,一盏古旧的四角羊皮灯笼正挂在青石台阶上方,映照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:聚丰面馆。
这是一家只在夜间九点后开门迎客的苏式深夜面馆,不做外卖推广,全凭一口代代相传的吊汤手艺,引得满城老饕在寒夜里循香而来。
李远伸手撩开厚实的门帘,一阵混合着黄鳝骨焦香、三年陈花雕酒与老鸡老鸭的浓郁香气,扑面涌来。
屋里只有七八张古旧的八仙方桌,坐得满满当当。
有穿着西装、满脸疲惫的上班族,有头发蓬乱、刚下夜班的车间师傅,也有挽着发髻、举止优雅的老太太。
食客们互不打扰,全都低着头,专注的捧着青花瓷大碗吸溜吃面。
“客官一位?坐靠里的长凳,今晚吊的是鳝骨红汤,浇头还有现爆鳝丝和糖醋排骨。”
跑堂的老爷子穿着青布长衫,提着紫铜茶壶,声音温和。
“来一碗鳝骨红汤面,紧汤,加一份现划现爆的响油鳝丝。”
李远熟练的点完单。
苏式汤面讲究宽汤与紧汤,宽汤汤水宽裕面身舒展,紧汤则是汤水将将没过面背,汤味更加浓郁聚敛。
不到五分钟,青花瓷海碗稳稳放在了李远面前。
银丝细面整齐折叠在碗心,在微红清亮的汤水里微微露出雪白的脊背。
旁边配着一只发烫的小铁碟。
碟子里是刚出锅的响油鳝丝,粗细均匀的鳝背肉裹着浓赤的酱汁,中间堆着一撮白嫩的蒜蓉与生姜丝,滚烫的熟猪油刚淋在蒜末上,还在发出滋滋的脆响,香气四溢。
李远端起大碗,先低头看汤。
汤水赤红清亮,表面没有多余的浑浊白沫,只有点点金色油花浮在碗沿。
他用瓷勺舀起半勺红汤送入嘴中。
汤水滑过舌尖,深沉厚重的鲜味立刻在味蕾上化开。
汤里没有骨头汤常见的腥腻,反倒泛着一股清冽回甘。
鳝鱼脊骨用热油生煸透彻,敲碎后与老鸡、猪筒骨以及青虾壳一同放入紫砂缸,文火慢吊了数个小时。
浓郁的酱油用发酵陈香将鱼鲜与肉鲜紧扣在一起,后调里透出花雕酒悠长的醇厚。
“好清透的红汤……”
李远低声赞了一句。
这一口看似简单的面汤,对微沸不腾火候的拿捏,极见功力。
李远举起竹筷,将滚烫作响的鳝丝与蒜蓉拌入碗中。
筷子顺势挑起一绺紧实的银丝面,送入口中。
面条爽滑劲道,带着恰到好处的麦芯硬度,细细的面身紧紧裹附着赤红鲜汤。
鳝鱼肉质脆嫩滑糯,蒜香被热猪油激得毫无生辣,只剩下浓郁焦香,咸甜适口的酱汁与鳝骨原汤在嘴里融为一体,温热妥帖。
隔壁桌的西装中年人这时喝干了碗底最后一口汤,长长的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。
“跑了一整天业务,骨头都快冻散了,就指望老掌柜这碗鳝骨汤救命,喝完这一口,才算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。”
旁边的老太太也笑了笑,抿了口热茶,放下手中的丝帕。
“世道再变,只要这锅老汤不变,心头总有个能落脚的地方。”
李远听着街坊老客的念叨,手里的瓷勺轻轻搁在碗沿,陷入了沉思。
一道瓦罐老鸭煲,让他懂了柴火煨制中老笋与禽肉油脂的互补相融;
一口生煎包,让他见识了半发面与铸铁平底锅之间对油水火候的精妙掌控;
而眼前这一碗鳝骨红汤面,则彻底让他悟透了江南水产骨汤与文火慢吊的门道。
研讨会上的松鼠鳜鱼讲究花刀功底与烈油定型;而江南风味的底子,就藏在深巷的老汤里,历经数九寒冬依然温润绵长。
李远站起身,拿出手机付了账。
推开厚门帘走出面馆,外头的夜风依旧刺骨,李远身上却暖意融融。
脚步踏在老街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