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弟子们走光,魏尘去后厨喝了今日的补血汤,沉淀了会儿气血,才往院门走。
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道纤细的身影站在檐下,正踮着脚往院里望。
瞧见魏尘出来,那双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小跑着过来。
“表哥,你练完功啦?今天累不累?”
她背着手,脸上笑盈盈的,脸颊被风吹得通红。
“表妹?这么冷的天,你怎么跑来了?在这儿等多久了,冻坏了吧?”
魏尘有些意外,心里却涌出暖意。
“不久不久,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。”
杨慕真把背在身后的手伸过来,手里是两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。
“我听人说习武最耗气血,你天天练功夫,总吃粗粮怎么行?快拿着,趁热吃。”
她把馒头塞进魏尘手里,又飞快地缩回手,像是怕他推辞。
魏尘摸着馒头上的暖意,心头一热。
他一眼就瞥见了她缩回去的手,手背上满是冻裂的口子,还长着红肿的冻疮,旧伤叠新伤,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你的手怎么回事?伸出来我看看。”
魏尘语气低沉了些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
杨慕真把手往身后藏,挤出笑容,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。
“就是天太冷了,洗衣坊的水冰,冻了点冻疮,过几天天暖就好了。”
魏尘知道她在洗衣坊做工,整日泡在冷水里搓衣服,之前手上就有老茧,可没想到冻得这么严重。
他低着头,心里五味杂陈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走吧表哥,我送你一段,你别多想了。”
杨慕真拉了拉他的袖子,往巷子里走。
魏尘任由她拉着,没再提手的事,特意挑些武馆里的趣事讲给她听。
杨慕真听得认真,时不时笑出声,银铃似的笑声在幽静的巷子里飘着,冲淡了不少寒意。
她偶尔蹦蹦跳跳绕着魏尘走一圈,歪着头看他,眼睛弯得像月牙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冷风刮着巷墙呼呼响,可这段路,却走得格外安心。
送杨慕真到家门口,看着她进了院门,魏尘才转身离开。
他没直接回青石湾,绕路去了趟街市。
用从周彪那得来的银子,买了两袋糙米,一小捆青菜,还有点粗盐。
没舍得买肉,束修是笔固定开销,他还想攒钱多买些补气血的药材,光靠武馆那一碗补血汤,进度太慢了。
可就算只是糙米青菜,也比家里天天吃的米糠糊糊好上百倍。
拎着东西回到破屋,韩氏看见他手里大包小包的,吓了一跳:
“尘儿,这是哪来的?你哪来的钱?”
魏尘把东西放下,解开米袋口:
“娘,这是米,以后咱们不用顿顿吃米糠了。”
怕韩氏追问,他又补了句:
“是武馆师傅见我练得刻苦,特意赏的,你就放心吃吧。”
韩氏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多问。
有米吃,总归是好事。
魏盈盈颠颠跑过来,看见米袋里白花花的糙米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惊喜得直拍手:
“是米米!哥哥买的米米吗?”
“是呀,买给盈盈吃的。”
“太好了!太好了!盈盈可以吃米米了,不用吃难吃的米糠了!”
小姑娘高兴得蹦了起来,小脸红扑扑的。
魏尘揉了揉她的头顶,笑着道:
“盈盈乖乖等着,哥哥去给你做米饭吃。”
他拎着米和菜去了灶边,韩氏也跟着过来帮忙。
没过多久,一锅焖得软软的米饭就好了,配着清炒青菜,米香混着菜香飘满了整间破屋。
魏盈盈捧着碗,小口小口吃得香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:
“娘,哥哥,米米好好吃呀。”
她小脸上全是满足。
韩氏坐在一旁笑着,眼角都泛起了湿意。
魏尘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暖烘烘的。
这些苦日子,总会熬过去的。
……
又一日清晨,寒风刮得更猛了,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枝吱呀乱响,碎雪顺着风往领子里钻。
魏尘顶着风,又是第一个踏进武馆大门。
他照常扎桩练功,没过多久,弟子们陆续来了。
他扫了一眼,许晴到了,张磊却还是没影。
又等了小半个时辰,练功场入口才出现一道晃晃悠悠的身影。
张磊低着头,脚步虚浮,整张脸鼻青脸肿,衣服上全是泥污和脚印,整个人蔫蔫的,没了往日的憨厚劲儿。
周遭弟子见状,顿时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听说前几天张师弟为了许晴家的事,去找金海帮的人理论,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,打得可惨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最凉薄的就是许晴,人家为她出头挨打,她连句探望的话都没有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唉,他正是打熬气血的关键时候,受这么重的内伤,怕是冲击明劲的机会要悬了。”
众人看张磊的眼神里,有鄙夷,有惋惜,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同情。
再看向许晴时,就只剩毫不掩饰的厌恶了。
许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咬了咬唇,还是厚着脸皮迎上去,喊了声:
“张磊师兄。”
张磊却像没听见似的,垂着眼皮,脚步不停,径直往练功场走,连个余光都没给她。
“磊师弟。”
魏尘走到他面前,轻声喊了一句。
张磊抬起头,眼里还带着没散的迷茫和难堪,嘴角的伤扯动一下,疼得他眉头微皱。
魏尘从怀里掏出一小罐三七活血膏,塞进他手里,笑着道:
“伤得不轻吧,回去按时抹抹,别损了气血根基。”
他没问事情原委,问了只会让这憨厚小子更难堪。
张磊攥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药膏,整个人都僵住了,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“谢……谢谢尘师兄。”
他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这么一句。
魏尘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沉实:
“伤养归养,别落下练功。你爹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包,凑钱送你进来,不是让你为了点闲事把前途搭进去的。人活着,得为值得的人争气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心上,张磊怔了半晌,眼里的迷茫渐渐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韧劲。
他重重点了点头,声音透着坚定:“我知道了,尘师兄。”
中午歇晌的时候,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,话题转到了外头的新鲜事上。
“听说了吗?金海帮的周彪昨晚被人打死了,死在巷子里,脸都砸烂了,没一块好地方。”
“死了就死了呗,一个连明劲都没摸到的混混,外城哪天不死几个人?”
“你不知道?他哥周虎是金海帮的帮主,明劲大成的好手!听说得知弟弟死讯,当场就炸了,派了全帮的人到处搜凶手,闹得挺大。”
魏尘听着,心里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踱步走到大师兄宋重山身边。
“宋师兄,这金海帮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宋重山性子厚道,新来的弟子有问题请教,他从来都耐心解答,是武院里少有的愿意提携新人的老人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就是外城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帮派,靠讹渔民、收保护费过活,成不了气候。”
宋重山随口答道。
“就是听师兄弟们聊起,好奇问问。”
魏尘神色如常,又接着道:
“那师兄可知他们的地盘在哪?”
“南码头临河巷那一片,拐三条街就到。”
宋重山随手指了个方向。
魏尘点了点头,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帮派的情况,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多谢师兄解惑。”
得了想要的消息,他便回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扎桩。
从宋重山的话里他大概摸清了:金海帮满打满算二十多号人,帮主周虎是明劲大成,在外城只能算末流小帮派,最近正被势力更大的穿云帮打压,眼看就要被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