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早,陈志远借了周明远的车,去接柳婉蓉和念念。
那辆旧桑塔纳他开过几次,顺手了。只是天冷,发动机要热一会儿才能走。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,没上去,站在车旁边抽烟。抽了两口,掐灭了,扔进垃圾桶。他不喜欢烟味,柳婉蓉也不喜欢,念念更不喜欢。
柳婉蓉下来的时候,抱着念念,身后跟着她母亲,拎着一个大包。陈志远接过包,放进后备箱,又接过念念。念念裹着红色的包被,只露出一张脸,眼睛闭着,还在睡。他抱着她,觉得轻得像一袋面粉。
“你抱稳了。”柳婉蓉说。
“稳着呢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信,但还是松开了手,转身锁门。陈志远低头看着念念,念念的睫毛很长,像她妈,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他想起父亲第一次见念念的样子——站在病房门口,不敢进去,手在裤子上搓了好几下。他忽然有点紧张,不是怕,是——他不知道父亲看到念念会说什么。
从县城到石桥镇,四十分钟。路还是那条路,坑坑洼洼的,但比以前好走了一些,听说去年铺了一层沥青。陈志远开得不快,柳婉蓉坐在副驾驶,她母亲坐在后座,抱着念念。车上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念念偶尔哼一声。
到石桥镇的时候,快九点了。
烧烤店的门开着。陈志远把车停在门口,下来,先进去了。店里没有客人,父亲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把抹布放下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婉蓉和念念在外面。”
父亲站在那里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他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柳婉蓉正从车里出来,抱着念念。她母亲从另一边出来,手里拎着那个大包。父亲站在门口,没动。陈志远走过去,从柳婉蓉手里接过念念,转身走回来。
“爸,这是念念。”
父亲低下头,看着念念。念念醒了,眼睛半睁半闭,嘴一动一动的。父亲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小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手指在念念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。念念的手很小,攥着拳头,被父亲的手指碰了一下,手指张开了一下,又攥回去了。
“像你。”父亲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怕吵醒她。
“像婉蓉。”陈志远说。
父亲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走回店里,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红包,红纸包的,鼓鼓囊囊的。他走回来,把红包塞进念念的包被里。
“给念念的。”他说。
柳婉蓉站在旁边,看见了,说:“爸,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父亲打断了她,语气不容商量。然后他转过身,进了后厨。
柳婉蓉看着陈志远,陈志远看着她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她母亲站在旁边,笑了一下,说:“你公公是个实在人。”
中午,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。
父亲把店关了,门上贴了一张纸,写着“家有喜事,暂停营业”。母亲从后厨端菜出来,一盘一盘地摆,摆了满满一桌。红烧肉、炖鸡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凉拌木耳、油炸花生米。母亲做菜的手艺比父亲好,颜色好看,味道也好。柳婉蓉的母亲帮忙端菜、摆碗筷,两个老人配合得很默契。
父亲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柳婉蓉的母亲,对面是陈志远的母亲。柳婉蓉坐在陈志远旁边,抱着念念。念念睡着了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用包被围着,怕她滚下来。
父亲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酒是白酒,满上的,杯子不大,但倒得很满,快溢出来了。
“今天两家人在一块,我敬大家一杯。”他说。
大家都站起来,端起杯子。陈志远端起啤酒,柳婉蓉端起饮料。父亲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坐下了。大家也坐下了。母亲夹了一块鸡腿,放在柳婉蓉碗里,说:“你多吃点,喂奶的人。”柳婉蓉说“谢谢妈”,声音不大,但很自然。陈志远听到她说“妈”,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叫过,今天叫了,叫得很顺。
父亲没说话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他的脸红了,不是喝酒红的,是——陈志远说不清楚,就是红了。
“志远,”父亲放下杯子,“你那个借调的事,定了吗?”
“定了。延期半年。”
“半年之后呢?”
“看表现。表现好就正式调过去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好干。别的事,别管了。”
陈志远知道父亲说的“别的事”是什么。他看了柳婉蓉一眼,柳婉蓉正低着头吃鸡腿,没看他。
“爸,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父亲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“你们吃。我去看看念念。”
他走到念念旁边,弯下腰,看着她的脸。念念还在睡,嘴一动一动的,像在吃奶。父亲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包被往上拉了拉,盖住念念的肩膀。他的手在包被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
陈志远坐在桌前,看着他父亲的背影。背没有以前那么驼了,步子也稳了。他想起两年前,父亲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,瘦得脱了相,坐在床边看着窗外,一句话不说。现在,他站在这里,给他的孙女包红包,拉包被,脸上有笑容。
“志远,”柳婉蓉在旁边叫他,“你吃菜。”
他低下头,端起碗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就化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好吃。”她笑了。
下午,他们回了县城。
念念在车上又睡了,一路没醒。柳婉蓉靠着车窗,也眯了一会儿。她母亲坐在后座,抱着念念,头靠着座椅,闭着眼睛。陈志远开着车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,但地里的麦苗已经绿了,嫩绿色的一层,贴着地皮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——“好好干。别的事,别管了。”他知道,父亲说的是对的。方平的事已经结了,方刚受了处分,刘永福还在位子上,但那些事,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。他能管的,是他的工作,他的材料,他手里的笔。他在县政府办的位置还没坐稳,半年之后能不能留下还是未知数。他不能再分心了。
车进了县城,他把柳婉蓉和她母亲送到楼下,帮她们把东西搬上去。念念醒了,哭了两声,柳婉蓉抱起来哄了哄,又睡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柳婉蓉把念念放在床上,盖上被子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路上慢点。”
他下了楼,开着车,去还周明远。周明远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小区里,五楼。他把车停好,上楼,敲门。周明远开门的时候,穿着一件旧毛衣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
“回来了?”周明远接过钥匙,“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陈志远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志远,”周明远靠在门框上,“刘科长今天给我打电话,说市发改委那边有个培训名额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不去,让他推荐你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培训?”
“文秘写作。一周。省里来的老师讲课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就准备一下。下周一出发。”
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关上了门。陈志远站在走廊上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。他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但西边的天边有一抹橘红色,是夕阳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宿舍走。
走在路上,他想起周明远说的话——“让他推荐你。”刘科长推荐了他。这说明,刘科长对他还是认可的。只要他好好干,不出错,半年之后,正式调过去是有希望的。
他加快了步子。路灯亮了,一盏一盏的,从近到远,铺到街的尽头。他走在灯光下面,觉得前面的路,亮堂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