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刚的处理结果,是在一周后下来的。
陈志远从周明远那里听到的消息。那天下午,周明远从刘科长办公室回来,路过他桌前,停了一下。
“志远,纪委那个方刚,你认识?”
陈志远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“认识。怎么了?”
“处分下来了。党内警告,调离纪委,去档案局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低,“说是违规调取银行记录,程序不合规。但材料本身没问题,所以从轻处理。”
陈志远坐在那里,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的文件还停在刚才那一段,光标一闪一闪的。他没动。
“志远?”周明远叫他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档案局。”
“嗯。那边清闲。算是……体面的去处。”
周明远走了。陈志远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,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他想起方刚在小饭馆里说的话——“最坏的结果,是给个处分。调离纪委,去个闲职。”他说的时候很平静,像是早就想好了。现在结果来了,他真的去了档案局。党内警告,调离。两年后可以申请调回来,但纪委那种地方,出去了就很难再回去。
陈志远拿起手机,想给方刚打电话。翻到号码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。说什么?说“对不起”?太轻了。说“方哥你还好吗”?废话。他坐在那里,盯着手机屏幕,屏幕暗了,又亮了,是未读短信的提示。他没看。
晚上,陈志远去了方刚家。
方刚开门的时候,正在吃饭。桌上摆着两盘菜——一盘炒青菜,一盘西红柿炒鸡蛋。他老婆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碗,看见陈志远,站起来要去拿碗筷。陈志远说“不用,我吃过了”,但她还是拿了一副,放在桌上。
“坐。”方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志远坐下来。方刚夹了一块鸡蛋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他吃饭的速度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陈志远看着他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好像那个处分通知,跟他没关系。
“方哥,”陈志远说,“我听说了。”
方刚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看了一会儿。
“党内警告。调档案局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文件,“下周一报到。”
“方哥,对不起。”
方刚转过头,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你对不起什么?又不是你举报的我。”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“有人想查,总会找到由头。不是我这次,就是下次。”
陈志远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裤子的布料。
“是刘永福的人?”
方刚没有回答。他把碗放下,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夹了一块青菜,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他老婆在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,碗里的饭没怎么动。
“志远,”方刚咽下去,放下筷子,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不要再问了。问了也没用。”
陈志远看着他。方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,眼角有皱纹,很深。他比陈志远大八岁,但今天看着,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方哥,档案局那边——”
“档案局挺好。”方刚打断了他,“清闲。不用加班。可以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。”他看了一眼他老婆,笑了一下。很短的笑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他老婆低着头,没看他,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陈志远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方哥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方刚没站起来,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“志远,你在政府办好好干。别因为我们这些事,影响你的工作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走到门口,推开门,回过头。
“方哥,谢谢你。”
方刚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门关上了。陈志远站在走廊上,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站了一会儿,灯灭了。黑暗中,他听见方刚家里传来碗筷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他站了几秒,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他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回到柳婉蓉那儿的时候,念念已经睡了。柳婉蓉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看。看见他进来,把书放下。
“志远,你去找方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他坐在床边,看着念念。念念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睫毛一动不动。“他说档案局挺好,清闲。”
柳婉蓉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志远,方刚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但他心里知道,他不觉得是自己的错,但他觉得——如果他不查方平,方刚就不会去调银行记录,就不会被处分。这个逻辑绕不开。
柳婉蓉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握着他的手,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在床边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念念翻了个身,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张着,像一朵花。柳婉蓉把她的手塞回包被里,拍了拍。
“志远,”她说,“你下周是不是要去石桥镇?”
“嗯。我爸说想看看念念。”
“那周末去吧。我请个假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县城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。远处的山上有一盏灯,不知道是人家还是什么,孤零零的,在黑暗中亮着。他站在那里,想着方刚说的话——“你在政府办好好干。”想着周明远说的话——“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想着柳婉蓉说的话——“你该为你自己想想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看着念念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婉蓉,”他说,“我会好好干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