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满月的那天,陈志远和柳婉蓉去领了证。
早上八点,民政局刚开门,他就到了。柳婉蓉晚来了十分钟,抱着念念,念念裹着红色的包被,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站在门口,喘了一口气,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。
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她问。
“怕排队。”
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,笑了。“哪儿有人?”
大厅里确实没人。只有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,四十多岁的女人,正在吃包子。看见他们进来,把包子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办什么?”
“领证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照片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他在来的路上找照相馆拍的。两个人坐在镜头前,摄影师说“靠近一点”,他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,她也挪了挪。摄影师说“再近一点”,两个人又挪了挪,肩膀挨着肩膀。闪光灯闪了一下,照片出来了。他看了一眼,自己笑得有点僵,她笑得自然,念念在包被里睡觉,没入镜。
工作人员接过照片,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们。
“户口本、身份证。”
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过去。柳婉蓉也从包里掏出来,递过去。工作人员翻开看了看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然后拿出两张表格。
“填一下。”
两个人趴在柜台上填表。念念醒了,哼了一声,柳婉蓉拍了拍,又睡了。陈志远填到“职业”那一栏,笔停了一下。他在“县政府办公室”后面写了“借调干部”,想了想,划掉,写了“科员”。柳婉蓉填到“职业”,写了“教师”。
填完表,工作人员让他们签字、按手印。陈志远按的时候手没抖,但印泥蘸多了,指头印在纸上洇开一小圈。柳婉蓉按的时候很稳,指印圆圆的,整整齐齐。
工作人员把两张结婚证递过来,红皮,烫金字的。
“恭喜啊。”
陈志远接过来,翻开看。照片上两个人挨在一起,背景是蓝色的布,他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歪,她没注意到。他把结婚证合上,放进口袋里。柳婉蓉也接过来,看了看,放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
两个人站在大厅里,谁都没说话。念念醒了,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很大,然后又闭上了。
“走吧。”柳婉蓉说。
他们出了民政局,站在门口。阳光照在台阶上,白花花的,刺眼。柳婉蓉眯了一下眼睛,把念念的包被往上拉了拉,挡住阳光。
“志远,”她说,“你现在是我老公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嗯。”
“叫一声听听。”
“老婆。”
她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笑,觉得阳光没那么刺眼了。
下午,陈志远回到办公室。桌上放着一份文件,周明远帮他领的,是县政府关于下半年重点项目推进工作的通知。他坐下来,翻开看。通知是发给各乡镇、各部门的,要求各单位报送下半年重点项目进展情况。他看了一遍,合上文件夹,放在桌角。
周明远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放在他桌上。
“你的。”
陈志远拿起来看,是工资条。他拆开,看了一眼数字。借调到县政府办之后,工资比以前多了两百多块,因为县里的补贴比学校高。他把工资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志远,”周明远坐下来,“刘科长跟我说,下周有个会,你跟着去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。各县区都要去,咱们县是刘科长带队。你去负责记录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周明远压低声音,“刘永福的事,听说市里有人过问了。”
陈志远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据说不是坏事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你别问了。该知道的会知道,不该知道的别打听。”
陈志远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灯管换了一根新的,不闪了,白光稳稳地照着。
“周哥,”他说,“我不打听了。”
周明远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晚上,陈志远去了柳婉蓉那儿。
念念睡了,柳婉蓉在厨房里热饭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,头发扎成马尾,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,她拿着铲子翻了几下,关火,把菜盛出来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坐在桌前,面对面。桌上的菜还是那几个——炒鸡蛋、拌黄瓜、紫菜汤。鸡蛋还是炒得有点老,黄瓜还是切得薄薄的。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做得好吃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低下头,笑了。他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脸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比怀孕前瘦了一点,下巴尖了,颧骨高了一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婉蓉,”他说,“我今天在民政局门口,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——我以前做那些事,都不如这件事重要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跟你结婚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低下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,拨了很久,没吃。
“志远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又在想刘永福的事?”
他看着她。她把筷子放下,抬起头。
“你今天说‘不打听了’,是真的不打听了,还是不想让我担心?”
他坐在那里,没说话。
“志远,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。你爸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,你觉得不把刘永福扳倒,就不算完。”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“但你想想,你爸现在怎么样了?店开起来了,身体好多了,笑容也多了。念念出生的时候,你爸来看过,你记得他当时什么表情吗?”
陈志远记得。父亲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不敢进去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后来柳婉蓉叫他进来,他才走进去,站在床边,看着念念,手在裤子上搓了好几下,没敢摸。后来伸出手指,在念念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他很久没见过了。
“他高兴。”柳婉蓉说,“他这一辈子,最高兴的就是现在。不是因为他平反了,是因为他儿子出息了,有工作了,成家了,有孩子了。”
她握着他的手,紧了紧。
“志远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够了。”
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,是那种——很亮很亮的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一下,松开他的手,端起碗继续吃饭。他也端起碗,把剩下的饭吃完。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那顿饭,他把碗收了,洗了,放在桌上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他。他把手擦干,转过身。
“婉蓉,”他说,“下周我去市里开会。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。”
“去几天?”
“一天。当天来回。”
“那你去吧。念念在家,我妈在,没事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他低头看着她,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。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婉蓉,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楼梯的灯修好了,亮堂堂的,照得台阶清清楚楚。他一步一步走下去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但他知道她在里面,抱着念念,哄她睡觉。
他转回头,往宿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从近到远,铺到街的尽头。他走在灯光下面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口袋里装着结婚证,红皮的,硬硬的,隔着裤子贴着大腿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确认还在。然后把手抽出来,插进另一个口袋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