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调延期的手续,在拖了两周之后终于批下来了。
陈志远是在周五下午知道的。周明远从刘科长办公室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放在他桌上。文件是复印的,原件留在了人事科。他拿起来看,上面写着:同意陈志远同志借调延期半年。落款是人事科的章,日期是昨天。
“批了?”他问。
“批了。”周明远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半年之后,要么回学校,要么正式调过来。没有第三次延期了。”
陈志远把文件放下。半年。半年之后,他能不能留在县政府办,就看这半年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灯管有一根坏了,忽明忽暗的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“周哥,”他说,“你觉得我能留下吗?”
周明远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散开,灰白色的,一缕一缕的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要看你这半年怎么干。”
“怎么干?”
“少说话,多做事。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管的不理。你的材料写得好,这是你的优势。把优势发挥好,别的事不要掺和。”
陈志远知道周明远说的“别的事”是什么。方平的事、刘永福的事,这些都不该他管了。他是县政府办的人,不是纪委的,不是检察院的。他的工作是写材料、开会、整理文件,不是查案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周明远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烟掐灭,扔进烟灰缸里,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。
下班后,陈志远没有直接回宿舍。他去了柳婉蓉那儿。
念念醒着,躺在床上,手在空中乱抓。柳婉蓉在旁边叠尿布,一块一块地叠,叠好了码成一摞。她看见他进来,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没事就早点过来了。”他走到床边,弯下腰,看着念念。念念的眼睛跟着他的脸转,嘴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辨认他是谁。
“她认识我了。”他说。
“她才半个月,认识什么。”柳婉蓉把叠好的尿布放在床头,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她就是看个影子。”
“那她看我的影子。”
她笑了,伸出手指戳了戳念念的脸蛋。念念皱了一下眉头,嘴一撇,要哭,又憋回去了。
“志远,”柳婉蓉说,“借调的事,批了吗?”
“批了。半年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把念念抱起来,放在肩膀上,轻轻拍她的背。念念打了个嗝,很小的一声,像小猫叫。
“半年之后呢?”她问。
“要么回学校,要么正式调过去。”
“你想留下吗?”
“想。”
她看着他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很清楚,细细的一层,像桃子表面的那种。
“那就好好干。”她说,“别的事,别想了。”
他看着她,想起周明远说的“别的事不要掺和”,想起方刚说的“不要把路走窄了”,想起柳婉蓉说的“你该为你自己想想了”。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他知道。
“婉蓉,”他说,“等念念满月了,我们去领证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第三遍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前两次也是真的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抱着念念,站在窗前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三个人——他、她、念念——的影子投在地上,高高低低的,像三座山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被夕阳照出来的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陈志远在柳婉蓉那儿吃了饭。她炖了一只鸡,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,她撇了撇,盛了一碗给他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她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念念睡着了,房间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鸡汤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,飘到天花板,散了。他喝完了那碗汤,把碗放下。她伸出手,把碗收走,站起来去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碰碗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——这就是他要的日子。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是每天下班回来,喝一碗她炖的汤,听她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。
她洗完了,擦干手,走过来坐在他对面。
“志远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还有心事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,都不看我的眼睛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里面有什么东西,不是担心,是——她已经知道答案了,只是想听他怎么说。
“刘永福的事,”他说,“可能查不下去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方刚说,有人给检察院打了招呼。案子到方平这里就是极限了。再往上,不是他能顶得住的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暖暖的,指尖有一点湿,是洗碗水没擦干。
“志远,”她说,“你爸的事已经翻过来了。方平也进去了。你做了你能做的。剩下的,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纪委的,不是检察院的。你是县政府办的一个借调干部。你的工作是写材料,不是查案子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够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细,他的手指粗,缠在一起,像树根和藤。
“婉蓉,”他说,“如果我停下来,刘永福就没事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查了,材料交了,纪委查了,检察院查了。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是上面的事。”
他坐在那里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是上面的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她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两个人坐在桌前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有风吹过,晾衣绳晃了晃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念念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很小,像叹气。然后安静了。
他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,听着那些声音。窗外的风、晾衣绳的晃动、念念的呼吸、她手指的温度。他觉得——这些就够了。这些比什么都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