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5年开春,厂里接到了工业局的正式通知,全军大授衔,军工系统技术干部一并参加。贾东旭的名单在里头。
通知是王栓柱从传达室拿回来的,一张纸,盖着工业局的红章,落款日期是三月中旬。他拿着通知走进车间,在总装台旁边找到了贾东旭。贾东旭正蹲在地上,跟老郑一起调一支半自动步枪的准星。王栓柱把通知递过来,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眼,折好揣进兜里,继续蹲着调准星。
“上校。”王栓柱说了一句。
贾东旭没接话,拿工具拧了拧准星座,又拉了两下栓,递给老郑。老郑接过去看了看,点了点头,搁在架子上。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车间外面走。王栓柱跟在后头,又问了一句:“上面什么时候发衔?”
“下个月吧。”
“厂里要不要开个会?”
“不用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王栓柱没再问。贾东旭走到厂部门口,蹲在台阶上,把通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上面写得很清楚,仪式时间、地点、着装要求,还有一行小字,说是仪式结束之后工业局安排工作餐,各单位技术负责人留下参加。他把通知折好揣回去,站起来回车间了。
授衔那天,贾东旭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亮透,他就醒了。炕上秦淮茹翻了个身,问他“几点了”,他说“还早”。他穿好衣裳,在柜子里翻了翻,找出那件压箱底的干净军装。那是他从朝鲜回来之后发的新军装,还没怎么上过身,领口袖口都平整。他在院子里擦了把脸,把军装换上,对着窗户上的玻璃照了一眼,理了理领子。
秦淮茹从屋里出来,站在灶台前头看着他,说了一句“今天穿得齐整”。他说“去工业局开会”。小茹从炕上爬起来,光着脚跑出来,仰着头看他,说“爹你今天好看”。他蹲下来揉了揉小茹的脑袋,站起来往外走。贾张氏在廊下探出头来,问“中午回来不”,他说“不一定”。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,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“路上慢点”。
授衔仪式在工业局的大礼堂举行,三十多个军工系统的技术干部站在台上,一个一个念名字,上前领衔。贾东旭排在中间,轮到他时,他迈步上前,站定,接过命令状,转身,敬礼。台下的掌声不大,但齐整。他站在台上,腰板挺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仪式结束之后,工业局安排了一顿饭,在食堂里摆了十几桌。贾东旭跟几个厂子的技术负责人坐一桌,有人跟他碰杯,有人问他厂里最近在搞什么新东西。他喝了两口酒,吃了几筷子菜,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技术上的事。有个从东北来的老技术员问他半自动步枪的导气箍是怎么改的,他把改动的思路讲了一遍,那人听完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回头我们也试试”。散席之后,他一个人走回南锣鼓巷。
走到胡同口的时候,碰见傻柱。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,看见他穿着新军装,领章上别着新衔,站住了。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没说话,点了点头,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。贾东旭站在胡同口,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,站了一会儿。
回到15号院,院子里没什么动静。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,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,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。茜茜在东屋写作业,东东不在家,说是跟同学去城外了。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,看见他进来,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
贾张氏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领章上停了两秒。她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纳鞋底,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。贾富贵端着烟袋锅子抽了两口,也没说话。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帽子,搁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他领子上的新衔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洗手吃饭。”
晚饭比平时丰盛些。贾张氏炖了一锅肉,又炒了一盘鸡蛋,蒸了一屉白面馒头。贾富贵开了一坛酒,倒了三碗,一碗给自己,一碗给贾东旭,一碗搁在秦淮茹面前。秦淮茹说不会喝,贾富贵说“抿一口”,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,辣得皱了一下眉。
茜茜从东屋出来,坐在桌前,看了一眼贾东旭的领章,问了一句“哥,这是什么”。贾东旭说“上校”。茜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东东傍晚才回来,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看见桌上的菜,问了一句“今天什么日子”。贾张氏说“你哥升官了”。东东凑过来看了一眼领章,说了一句“哥,你这牌子比以前那个大”。
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。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。小茹坐在他旁边,伸手够他碗里的菜,他夹了一筷子肉搁在她碗里。小茹低头啃着肉,啃得满脸是油。贾张氏在旁边看着,拿手巾给她擦了擦嘴,说了一句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”。小茹嘴里塞着肉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
吃完饭,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。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,两个人没说话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灶台上还有余火,偶尔噼啪一声响。茜茜回东屋写作业了,东东蹲在门槛旁边,把那把木头枪又掏出来摆弄。小茹在地上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鸡。
贾张氏走过来,在贾东旭旁边坐下。她纳着鞋底,纳了两针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爹今天高兴。”贾东旭没接话。贾张氏又说:“他嘴上不说,心里高兴。”她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,“我也高兴。”
贾东旭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石榴树发了芽,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钻出来,在晚风里轻轻晃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靠着廊柱,没说话。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,端了一碗水搁在他旁边的台阶上,自己也在廊下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和跑来跑去的小茹。
过了一会儿,贾东旭开口说了一句:“厂里最近要排新活儿了,可能得忙一阵子。”
秦淮茹端着碗喝了一口水,说:“你忙你的。家里有我。”
贾东旭没再接话。贾富贵把烟抽完了,磕了磕烟灰,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,搁在桌上。贾张氏纳完了两行鞋底,把针线收起来,回屋了。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