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匣改完之后,贾东旭带着技术组又试了两轮。
第一轮换了弹簧钢丝的型号,低温下回弹力够了,但弹簧圈距不均匀,供弹的时候偶尔卡一下。周德贵蹲在条桌前面缠了一下午,手都磨出泡了,才缠出一根圈距匀的。装上试了三百发,没卡。第二轮打了五百发,也没卡。贾东旭把数据记在本子上,合上本子搁在桌上,跟技术组五个人说了一句:“行了,这个方案定下来。新弹匣从下周开始量产。”
周德贵点了点头,把样品收进工具箱里。刘长顺蹲在旁边,问了一句:“那导气箍和复进簧的方案也定下来了?”
“都定下来了。下周开始,新零件全部换上去,产线按新的来跑。”
几个人收拾了工具,各自回车间。贾东旭在厂部门口蹲了一会儿,把本子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。导气箍、复进簧、弹匣,三样都改完了,低温下的卡壳率降了不少。他心里有数,这批枪交上去之后,反馈会比上一批好。
那天下午,工业局来了一份通知。王栓柱拿着通知跑到厂部,递给贾东旭:“上面发的,下个月要开一个全国军械工作会议,让咱们厂派个人去。”
贾东旭接过通知看了一眼。会议地点在北平,时间下个月中旬,参会的是全国各军工厂的技术负责人。通知上写明,每个厂派一个人,带一份技术报告,汇报本厂的技术改进和生产情况。
“你去吧。”王栓柱说,“你管技术,又懂生产,你去最合适。”
贾东旭把通知折好搁在桌上,蹲在厂部门口想了一会儿。全国军械工作会议,他上辈子没参加过这种会。但他在朝鲜待了三年,在军械所修了三年枪,知道前线的枪是什么毛病、什么好用、什么不好用。这些东西他不用准备,全在脑子里装着。
“行。我去。”
接下来几天,他把厂里的活儿安排了一遍。半自动和自动两条产线继续跑,技术组盯着新零件的装配,王栓柱管生产调度,周德贵管质量检验,老郑管总装。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,又去车间里转了两圈,看了看产线上的情况。新弹匣装上去之后,试射的时候没再卡过。他把最后一批数据记在本子上,准备带到会上用。
开会前两天,贾东旭把技术报告写了出来。报告不长,十来页纸,写的是厂里这几年造过的枪,改进过的零件,试验的数据,前线反馈的情况,以及下一步的技术方向。他写得实在,没有空话,每个数字都有出处,每个结论都有试验支撑。写到低温卡壳率那一节的时候,他把朝鲜长津湖那段经历也写了进去。七连那些枪冻住了打不响,战士们拿火烤、拿石头砸,有时候枪响了,人却冻得扣不动扳机。这些事他写得很简单,就那么几句话,但看的人应该能明白。
秦淮茹晚上给他添灯油的时候,看见他在桌上写东西,凑过来看了一眼,满纸的数字和图纸,看不懂。她没问,把灯油搁下,回屋睡了。贾东旭写到半夜,把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,才合上本子。
开会那天,贾东旭起了个大早。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,把报告夹在胳肢窝底下,出了15号院。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,看见他往外走,问了一句:“去哪儿?”
“开会。工业局的。”
“中午回来不?”
“不一定。”
小茹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勺子,看见他往外走,仰着头看他。贾东旭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小茹看了他两秒,把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,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。贾东旭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,站起来走了。
会议在工业局的大会议室里开,一间宽敞的屋子,摆着十几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白布,每人面前搁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支铅笔。到会的有三十多个人,都是从全国各大军工厂抽调来的技术负责人,有老有少,有的穿着军装,有的穿着干部服。贾东旭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,把报告搁在桌上。
上午的会开了三个多钟头,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,汇报各自厂里的情况。贾东旭听了一会儿,发现大部分厂子都在走同样的路子,仿苏联的枪,改小毛病,提高产量。有几个厂子汇报了自动步枪的仿制进展,但卡在机匣加工的精度上,废品率降不下来。一个东北来的老技术员讲了一个多钟头,讲他们厂怎么仿苏联的枪机,怎么调热处理,底下的人听得认真,不时有人在本子上记。
轮到贾东旭发言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前面,把报告摊在桌上,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讲的不是仿制。我们自己设计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前排几个年纪大的技术负责人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前面,腰板挺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语气很稳。
贾东旭把半自动和自动步枪的设计思路讲了一遍,又把导气箍、复进簧、弹匣三处改进的前后数据摆出来,最后说了前线反馈的情况。他讲得不快,每讲一个数据就停下来,等底下的人记完了再继续。讲到低温下的卡壳率降了多少的时候,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插了一句:“你们用的什么钢丝?”
“苏联那边过来的,型号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那种。”老头点了点头,“我们厂也试过,但缠出来的弹簧回弹力不够。你们怎么解决的?”
“换了圈距。原来的圈距太密了,低温下钢丝收缩,回弹力衰减得快。把圈距拉开一点,再增加一圈,低温下就够用了。”
老头没再问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后排有几个人凑过来,小声议论了几句。
贾东旭又讲了一段,说到朝鲜前线的情况。他没有多讲自己的经历,只说了一个事实——前线的枪在低温下卡壳率高,不是枪不好,是油不对、弹簧不对、导气箍不对。这些东西在厂里试不出来,得上战场才能知道。他说完这一段,底下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插嘴。
散会之后,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到贾东旭跟前,伸出手来:“我姓孙,太原兵工厂的。你那两款枪,我前阵子听说了。今天听你讲了一遍,比我想的细。”
贾东旭跟他握了手:“孙工,您那边卡在哪儿了?”
“机匣加工。废品率太高,三成以上。你们怎么解决的?”
“铣床和车床分开干。粗加工用旧车床,精加工用新铣床。别混着用。”
孙工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。贾东旭把报告收好,夹在胳肢窝底下,出了会议室。外面天已经暗了,工业局大院里的路灯亮着,几个参会的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报告换到另一只手里,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。
走到胡同口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胡同里有几家窗户亮着灯,有人家在做饭,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。他拐进胡同,走到15号院门口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灯亮着,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热饭,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,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。东东蹲在门槛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木头枪,已经上了油,颜色深了,看着更像真枪了。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,本子摊开,铅笔沙沙响。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。
贾东旭在桌前坐下,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小茹看见他回来了,从廊下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他。贾东旭放下汤碗,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。小茹坐在他腿上,伸手抓他的耳朵。
东东把木头枪举起来,对着院墙瞄了瞄,转头问贾东旭:“哥,你看,上了油是不是更像了?”
贾东旭看了一眼。枪管掏空了,枪托磨平了,上了油之后颜色深,枪身泛着光,确实像一把驳壳枪了。他点了点头:“像了。”
东东咧嘴笑了,把木头枪搁在膝盖上,拿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手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