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袭后的第三天,刘秘书来找贾东旭。
那天上午贾东旭正在军械处门口擦枪,刘秘书掀帘进来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“走,带你见个人。”贾东旭把枪搁在架子上,跟着他出了门。两个人沿着沟底往北走,穿过通讯站那片废墟,拐进一条更窄的岔沟。岔沟尽头有几间土坯房,房顶上盖着松枝,门口站着一个哨兵。刘秘书上去说了两句,哨兵让开路,两个人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陈设简单,一张旧桌子,几把凳子,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,桌上摊着文件、铅笔和一只搪瓷缸子。一个中年人坐在桌后,正低头看地图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,没戴帽子,头发很短,脸上的胡茬刮得不干净,但眼睛很亮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从刘秘书身上转到贾东旭脸上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贾?”他问刘秘书。
“就是他。军械处的,那天把我从通讯站拽出来的。”
中年人放下手里的铅笔,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一眼:“你叫贾东旭?”
“是。”
“哪儿的人?”
“北平。”
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在军工厂工作。造枪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缸子,又问了一句:“你在北平哪个厂?”
“军械处下面的一个厂子。半自动步枪和自动步枪都是我设计的。”
中年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盯着贾东旭看了两秒,然后偏过头去看了刘秘书一眼。刘秘书点了点头。中年人转回来,看着贾东旭,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:“半自动,自动,都是你设计的?”
“图纸我画的,零件大家做的。”
“你怎么懂这个?”
“在抗大学过,后来一直在兵工厂干。”
中年人没再问,靠在椅背上,看着贾东旭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外面风吹松枝的沙沙声传进来。过了一会儿,中年人开口了:“你那个半自动,我看了。好枪。前线的反馈不错。你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自动的呢?量产了没有?”
“小批量试产。等前线的反馈回来再扩产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,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。放下缸子之后,他看着贾东旭的眼睛,问了一句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中年人没再多说什么,摆了摆手,“回去干活吧。”
贾东旭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中年人叫住了他:“小贾。”
他回头。
中年人坐在桌后,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枪,继续造。前线的仗还长着呢。”
“是。”
贾东旭出了屋子,刘秘书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沿着岔沟往回走,谁也没说话。走到岔沟口的时候,刘秘书忽然开口了:“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一般不夸人。他说你那枪好,是真觉得好。”
贾东旭没接话。刘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,往通讯站那边走了。贾东旭站在岔沟口,看着刘秘书的背影消失在沟口拐角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军械处。
回到军械处,孙处长正蹲在门口清点一批新送来的零件。看见贾东旭回来,他抬起头来,问了一句:“去哪儿了?”
“刘秘书带我去见个人。”
孙处长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他没问见了谁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清点零件。贾东旭蹲下来帮他一起数,两个人没再说话。
那天傍晚,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,听见旁边几个参谋在议论。一个说:“听说前两天司令部门口来了个军械处的,姓贾,飞机来的时候冲进火场救了刘秘书。”另一个说:“刘秘书?翻译那个?”第一个说:“嗯。上面好像挺重视这事。”贾东旭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,扒了两口炒面,没插话。旁边的人也没注意到他。
吃完了他站起来,把碗搁在灶台上,往军械处走。路过通讯站那个防空洞的时候,帘子掀着半边,能看见里头灯亮着,刘秘书还坐在桌子前面写东西。他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军械处,他蹲在条桌前面把明天要修的东西过了一遍。孙处长从外面进来,把一份通知搁在桌上:“上面发的,东线那边需要一批技术人员,保障长津湖方向的武器。你准备一下,过两天出发。”
贾东旭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他把通知折好搁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防空洞门口。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沟里没有灯,只有几个防空洞口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。风停了,四周静得出奇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他转回洞里,把棉被铺好,躺下来。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,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洞壁。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——修枪,收拾工具,准备去东线。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嚼了两下,慢慢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