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袭过后,大榆洞那条沟里忙了一整天。
有人清理废墟,有人抬伤员,有人把炸塌的土坯房拆了重新垒。贾东旭也蹲在军械处门口清点东西,孙处长从后勤那边回来,说司令部那边没什么大事,就是通讯站塌了半边,电台保住了,人也没伤着几个。贾东旭把仓库里的零件和弹药重新码了一遍,又把条桌上那几支枪一支一支过了一遍,确认没被弹片崩坏。
第二天上午,他正蹲在军械处门口修一支卡宾枪的准星,沟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。一个是司令部的参谋,姓王,贾东旭见过几面;另一个年纪大些,四十来岁,穿着灰布军装,腰板挺直,走路的步子很稳。王参谋走到军械处门口,站住了,指了指贾东旭:“就是他。”
那个年纪大些的人看了贾东旭一眼,问了一句:“你叫贾东旭?”
“是。”
“军械处的?”
“是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王参谋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,也跟着走了。贾东旭蹲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支卡宾枪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沟口拐角。他没多想,低头继续锉准星。
过了两天,刘秘书来了。
他掀开军械处的帘子,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贾东旭正蹲在条桌前面拆一支枪的枪机,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。刘秘书没往里走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“我那天说欠你一缸子水,今天送来了。”
贾东旭站起来,接过缸子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搁了点茶叶,比平时喝的雪水强多了。刘秘书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喝了两口,开口说:“那天的事,我跟上面说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跑回来找我那件事。”
贾东旭端着缸子没接话。刘秘书又说:“上面问是谁,我说军械处的贾东旭。昨天司令部开会的时候,有人提起这事,说军械处那个小贾同志胆子不小,飞机在头上转,他往沟底跑。”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,“你以后在司令部这边,名字算是挂上了。”
贾东旭把缸子搁在桌上,没接话。刘秘书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你不高兴?”
“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。修枪的活儿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刘秘书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你那支枪修好了没有?撞针短的那支。”
“修好了。搁在架子上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贾东旭从架子上把那支卡宾枪取下来,递给他。刘秘书接过去拉了两下栓,又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枪膛,点了点头:“你这手艺,真没说的。”他把枪递回来,“我那个朋友在苏联的时候也修过枪,他说枪管里那几条膛线,差一丝都不行。你锉的时候拿卡尺量,他要是看见了,肯定跟你聊得来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司令部那边。有空我领你见见。”
“行。”
刘秘书摆了摆手,掀帘走了。贾东旭把枪搁回架子上,坐下来继续修下一支。他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。修枪是他的活儿,谁夸谁不夸,该修的还得修。但刘秘书那句“名字算是挂上了”,他记着了。在部队里,名声有用,但不能光靠名声吃饭。
那天傍晚,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,孙处长凑过来,低声问了一句:“前两天司令部有人来找你了?”
“嗯。问了两句话。”
“谁来的?”
“不认识。一个年纪大些的,带着王参谋。”
孙处长端着碗想了想,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饭吃完,各自回屋。
第二天上午,贾东旭在仓库里翻零件的时候,王参谋又来了。这次是他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递给贾东旭:“上面让报的,你的技术履历。从你什么时候开始干军工,造过什么,修过什么,写一份详细的交上去。”
贾东旭接过文件看了一眼,是一张空白的履历表。他蹲在条桌前面,拿铅笔一项一项填。哪年在哪个厂,干了什么活儿,造过什么枪,修过什么炮,带过多少人,一件一件写清楚。写完了递给王参谋,王参谋接过去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你这履历,够厚实的。”
“都是干活儿,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王参谋笑了一下,拿着履历表走了。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,把剩下的零件归置好。他心里清楚,这份履历表交上去,上面的人会看。谁看,他大概能猜到。但他没多想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防空洞的干草堆上,闭着眼。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,他翻了个身,把棉被裹紧。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的事过了一遍——空袭,救人,刘秘书的话,王参谋来要履历。这些事搁在一起,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。但具体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嚼了两下,翻了个身,慢慢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