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津湖回来,贾东旭在军械所歇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陈所长把他叫到土坯房门口,递给他一份新的调令。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——调贾东旭同志至志愿军司令部军械处,负责司令部及直属部队的武器保障和通讯设备维护。落款是志愿军后勤部,日期是两天前。
“上面点的名。”陈所长说,“司令部那边缺懂技术的,点名要你过去。收拾收拾,明天就走。”
贾东旭把调令折好揣进怀里,蹲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。他把修枪的工具留下一半给步枪组,自己只带了一套最顺手的。又从弹药组要了两盒复装子弹,塞在包袱底下。
当天傍晚,他蹲在土坯房门口吃土豆的时候,弹药组的小刘凑过来,问了一句:“你要去司令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比这边强吧?听说司令部那边有热饭吃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刘蹲在旁边啃土豆,啃了两口又说:“你走了,咱们这边修枪的活儿谁管?”
“陈所长安排。”
小刘没再问。两个人蹲在土坯房门口,把土豆啃完,各自回屋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贾东旭背上包袱,出了军械所的山沟,往北走。司令部的驻地在一条更深的山沟里,要翻两道山梁。他一个人走,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巡逻的志愿军战士,穿着白布伪装服在雪地里走。天冷得厉害,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带着冰碴子。他把棉帽往下拉了拉,盖住耳朵,步子不快不慢。
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,前面是一条更宽的沟。沟口有哨兵,穿着灰布军装,看见他过来,喊了一声:“站住!哪部分的?”
“军械所的。调令去司令部。”
哨兵接过调令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的脸,摆了摆手让他进去。贾东旭顺着沟往里走,沟越来越宽,两边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,树底下挖了一排一排的防空洞。沟底有几间朝鲜老百姓的土坯房,房顶上盖着松枝做伪装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。
军械处在沟底靠里的一间土坯房里。屋子不大,一张条桌,几把凳子,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物资调配图。军械处的负责人姓孙,四十来岁,圆脸,戴眼镜,见了贾东旭,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:“你就是设计半自动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你来了,我这儿就松快些了。”孙处长指了指桌上那堆清单,“司令部直属部队的枪、炮、通讯设备,全归咱们管。活儿杂,人少,你多担待。”
贾东旭把包袱搁在墙角,在条桌前面坐下来,翻了翻那堆清单。枪有百来支,炮有十几门,还有几部电台和电话机。他翻了两页,把情况记在脑子里,站起来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孙处长带他在沟里转了一圈。司令部的防空洞顺着山势挖了好几层,有的是指挥所,有的是通讯站,有的是后勤仓库。军械处的仓库在沟底最里头,是一个天然的石洞,洞口拿松枝遮着,里头码着整箱的弹药和零件。贾东旭蹲在洞口看了看,又钻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。出来的时候,他把几个数据记在本子上。
中午在大灶上吃饭,棒子面糊糊和窝头。他蹲在墙根底下吃,旁边几个司令部的参谋也在吃,没人说话。吃完了,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往军械处走。路过沟底那几间土坯房的时候,他看见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个子高,穿着一件旧棉袄,腰板挺直,正背对着他看墙上的地图。旁边搁着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文件和地图,一个参谋蹲在旁边整理。
贾东旭没多看,继续往军械处走。走了几步,后面有人喊了一声:“那个同志,等一下。”
他站住了,回头。喊他的是那个整理文件的参谋,二十来岁,戴着眼镜,跑过来问了一句:“你是新来的军械处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好。司令员屋里的电话机有点问题,你来看看。”
贾东旭跟着他走过去。那间土坯房里陈设简单,一张桌子,几把凳子,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,桌上搁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。那个高个子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:“就是这个。说着话突然没声了,摇两下又好了。”
贾东旭蹲下来,把电话机翻过来看了看。接线没问题,摇柄也没问题,大概是里面的簧片接触不良。他把电话机拆开,拿工具调了一下簧片,又装回去,摇了两下,通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贾东旭。军械处新调来的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贾东旭转身出了屋子,往军械处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间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,门口那个参谋还在整理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