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知青院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青灰晨雾,像一块洗旧了的脏纱布,裹着整个院子。
东头老榆树上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,一声比一声尖利。
按照知青点排好的轮流表,今天该轮到林瑶起大早做早饭、烧水。
可这会儿大铁锅台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生铁大锅空荡荡地敞着口,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点着,冷灶冷锅,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凄凉。
“砰砰砰!”
女知青宿舍那扇薄木门被人从外头砸得震天响,门板上的干泥屑扑簌簌直往下掉,像下了一场碎土雨。
“林瑶!太阳都照屁股了还死在炕上呢?今儿可都要上工,你饭不做水不烧,想把大家都活活饿死啊?!”
李娜娜尖利的大嗓门像把生锈的铁锯,瞬间把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。
木门从里头被拉开一条缝,吱呀一声作响。
女知青王红梅揉着惺忪的睡眼,披着棉袄探出头来,打了个哈欠抱怨道:“娜娜你小声点儿,林瑶……林瑶好像病得厉害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刚勉强爬起来穿衣裳呢。”
“病了?”
李娜娜站在门槛外,嘴角勾起一抹极刻薄的冷笑,眼里闪着两簇毒汁般的亮光。
她双手抱胸,下巴扬得老高,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。
“哟,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轮到她起早做饭就生病了?往日身手不是利索得很吗?怎么隔了一夜,就成了风吹就倒的林黛玉了?”
屋里头的通铺边上,林瑶正低着头,哆哆嗦嗦地系着蓝布棉袄最上面那颗风纪扣。
疼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不疼,尤其是腰和腿,稍微一动,便传来一阵钝痛。
昨夜的噩梦,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海里。
那些破烂的稻草屑和陆知远身上的烟草味,死死附着在她的皮肉骨血里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似乎味道已经从皮肤渗进了五脏六腑,让她从里到外都泛着恶心。
林瑶深深吸了一口气,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,扶着泥墙,强撑着站起身来。
脚尖刚触到泥地,双腿便是一阵不受控制地发软,差点当场跪跌在地上。
她死命掐了一把自个儿的大腿,借着这股剧痛稳住身形,姿势极其僵硬别扭地迈出了宿舍门槛。
晨光穿透雾气,惨白惨白地照在林瑶脸上。
她眼窝深陷,原本水灵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眼下一片乌青,整张小脸没有半点血色,惨白得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游魂。
正在院子里洗脸的几个男知青端着搪瓷盆,看见她走出来,脚步都下意识顿了顿。
“林瑶,你这是怎么了?真病了?要不今天换个人做饭吧。”老好人张卫东拧了把毛巾,好心劝了一句。
还没等林瑶开口,李娜娜先冷笑出了声。
李娜娜那双吊梢眼像两把小刀子,上上下下在林瑶身上剜来剜去。
尤其是看着林瑶那两条直打晃的腿,以及那微微外撇、极不协调的别扭步态,李娜娜心里头简直要乐开了花。
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兴奋,阴恻恻地凑上前两步,故意扯着嗓子大声道:
“换什么换啊!卫东哥,你就是心肠太软,容易被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!依我看啊,林瑶同志这哪里是生病啊?这分明是昨儿晚上出去鬼混了吧?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原本嘈杂的动静骤然静了下来。
几个端着牙刷、毛巾的知青面面相觑,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子怪异的气氛。
有人尴尬地低下头,有人偷偷拿眼去瞟林瑶,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。
“出去鬼混”四个字,在这个男女拉个手都要被背地里指指点点、名声大过天的年头,重得跟秤砣一样,谁听了心里都得咯噔一下。
“李娜娜,大清早的,你嘴里胡咧咧什么呢!” 王红梅忍不住皱眉斥了一句,“大家都是知青,话别说得这么难听!”
大家都知道这两人不对付,可毁人名声这事,实在过了。
林瑶死死低着头,小手死死攥着灶台边的铁火钳,指节用力到泛出病态的青白。
耻辱、绝望、滔天的恨,像翻江倒海的毒水在她肚子里绞着。
她不能吵,不能骂。陆知远阴森的声音言犹在耳,只要事情闹大,无论真相如何,在这个年代,她和全家都只有死路一条。
林瑶眼眶红得滴血,两行泪水在眼眶里死死打转,硬生生被她咽回了喉咙里。
“我难听?哼!”
李娜娜冷哼一声,斜眼看着红了眼眶的林瑶,心里的恶意更是胀到了极点。
往日里,林瑶怎么可能会让她占上风,如今心虚了,一副缩头乌龟的模样。
她得意地扬起嘴角,嚣张地往前逼了一步:“林瑶,你自己说——”
“够了!大清早的闹成这样,成何体统!”
一道清润凌厉的声音猛地从东厢房门口砸了过来。
李娜娜一僵。
众人纷纷转头看去。
只见陆知远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,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晨光打在他身上,显得身姿挺拔、斯文儒雅,活脱脱一个严谨自律、大公无私的先进知青同志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整个人干净体面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。
陆知远皱着眉头走过来,眼镜后的眸子带着严厉的训诫之色。
“我们都是知青点的同志,互帮互助才有利于团结。每天吵吵闹闹,这样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?往后队里派活,谁还愿意跟我们搭伙?”
这话没有点名,却把李娜娜脸色砸得一阵青一阵白,委屈地瘪了瘪嘴。
陆知远竟然训她,还帮着林瑶这个贱人。
其他知青一听,都觉得有理。
本来他们知青干活就比不上村里人,经常拖后腿,前些天因为院子的事,村民们对他们态度已经不太好了。
不团结,大家的日子只会更难过。
王红梅往前一步:“林瑶,早饭我帮你一起吧,这样快些。”
林瑶眼里的水光掉了下来。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谢谢。”
很快,一众人都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