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封信,落在了东胜域,落魄城。
那座曾收尽三教九流“废物”的城。
万瞎子、石头、耗子——那三个当年被陈平从落魄城收来的“废物”,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副光景。
堪舆无双、却因瞎了眼被人当废物的万瞎子;一身蛮力、却因是个哑巴被人当废物的石头;满肚子包打听的本事、却因猥琐胆小被人当废物的耗子——跟着陈平翻了身之后,这三个“废物”在东胜域闯出了好大一番名堂。
那封信到的时候,三个人正凑在一处吃酒。
那是落魄城西街上一间极破的酒铺——如今这三位在东胜域已是谁都高看一眼的人物,可每个月总有一日,他们要回这间破铺子来吃一顿。
理由是耗子定的:忘了从哪儿爬起来的人,早晚还得躺回去。
那一日酒过三巡,铺子外头进来个跑腿的,把一封没署名的信,递到了桌上。
耗子那张包打听的嘴,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大哥的暗记。
他拆开,念了两行,声音就断了。
“……噬天教之上,那个真正的主谋……找到了?”
那个谜,压在他们心头好几年。
如今,谜揭了。就在极北,幽冥海。
石头那个一身蛮力的哑巴,读罢信,一声不吭。
他放下酒碗,站起身,走到铺子门口,冲着北边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过身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北边。
这个哑巴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。可这两下,谁都看得懂。
——我去。
耗子红着眼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知道了,谁不去也轮不到你不去。”
石头咧开嘴。
然后他转身回到桌边,抄起那只粗陶酒碗,“咔嚓”一声,攥得粉碎。
万瞎子那双瞎眼,望着极北的方向。
他这些年,日子过得是三个人里最好的。东胜域有头有脸的人家造宅子、寻墓地、开矿脉,都要请他去掌一掌眼。他如今住的院子,有三进。
耗子曾劝过他:您这把年纪,该享福了。
“享福。”万瞎子当时笑了一下,“我这双眼瞎了四十年,前三十六年,天天听人在我背后说‘那个瞎子’。”
“如今他们叫我一声先生。”
“可我心里清楚,不是我这四年长了本事。是那四年前有个人,把我从落魄城的墙角捡起来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耗子问:什么话?
“他说:老丈,你这双眼看不见路,可你比谁都认得路。”
老瞎子摸索着,把那封信折好,揣进了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而那封信,还惊动了另一群人——东胜域那几近灭绝、又被苏晚晴唤醒的守脉余脉。
守脉一脉被那主上屠戮、构陷了几百年。他们世代替天下守着至阴狂脉,护着苍生,到头来却被污成“邪祟”,追杀得几近灭绝,连堂堂正正走在日头底下,都成了奢望。
这笔血债,他们找了几百年,却始终寻不着那个躲在最深处的元凶。
如今,元凶现身了。
守脉余脉那位领头的长者,是在祠堂里接到消息的。
那祠堂极小,是这些年他们几个人凑钱盖的,供的不是神,是牌位——七十九个。
那七十九个名字,是这一脉这些年能确认下来的、死在追杀里的同门。还有多少没能确认的,谁也说不清。
老人把那封信,在每一个牌位前,都念了一遍。
从头念到尾,念了七十九遍。
念到后来,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,可他一个也没漏。
念完最后一个,他在祠堂中央跪了下去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额头抵着地,“老朽这些年,总跟你们说,忍着,忍着。”
“说这世道总有讲理的一天。”
“可这些年,我一句理都没替你们讨来。”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老人跪了很久,才慢慢地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不忍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那些围在门口、眼睛通红的年轻守脉人。
“传下去。凡是还能走得动的——”
“跟老朽,往北。”
动身前一夜,耗子干了件事。
他把这些年三个人攒下的家底,全折成了灵石、丹药、路引,装了三口箱子,寄存在落魄城一位信得过的老掌柜那儿。
留了一封信压在箱子上。
信上写:若三月不回,这三箱东西,尽数用来做一件事——把落魄城西街那一片棚户,翻修了。
“翻修那破地方做什么。”石头比划着问他。
“那是咱们仨从前睡的地方。”耗子搓着手,嘿嘿笑了两声,“万瞎子在墙根,你在灶棚,我在那口破缸后头。”
“如今那儿还住着人呢。”
他把箱子盖上,拍了拍。
“咱们这一趟去,是去讨账的。讨得回来最好;讨不回来——”
“也别让后头睡那儿的人,再淋雨。”
东胜域那一群翻了身的“废物”、那一脉含冤数百年的守脉人——
尽起。
向着极北的幽冥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