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飘过数域,第一封落在了云梦域。
乌龙涧。
那条曾被万流商会判过“死”的废水道,如今舟楫如织,成了一域最活络的新商道。当年那个被逼落草为寇、家破人亡、独眼里只剩一片死灰的虬髯汉,如今已是坐镇乌龙涧、脱了匪籍、执掌一域好汉的一方人物。
这条水道、这一群好汉,都是陈平当年在云梦域一手盘活的。是他把这些被逼得家破人亡、走投无路才落草的苦命人,从那当“匪”的泥里一个个捞出来,还了他们一个人样。
这份恩,虬髯汉记着;那份仇,他也一天没忘。
当年陈平掀了万流、破了血池,替云梦域报了一半的仇。可那血池背后、那把云梦域苦人当柴烧的最深的手——那个“主上”,却始终藏在云雾深处,寻他不着。
这一半没报的仇,像一根拔不出的刺,扎在他心里,几年了。
那封信到的时候,虬髯汉正在码头上。
乌龙涧新开的第七号泊位那日落成,他亲自去验。一条新船正在下水,船头拴着红绸,岸上几百号人在叫好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船缓缓滑进水里,独眼里是满足的。
这条水道,当年是被万流判了“死”的废水道。如今一日三百条船。
送信的是个跑海的散修,挤过人群,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塞进了他手里。
虬髯汉本没在意,随手拆了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。
岸上还在叫好,锣鼓敲得震天。可他那双手,一点一点,攥紧了。
那张信纸,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锣鼓声里,没有人注意到,这位坐镇乌龙涧、执掌一域好汉的虬髯汉,那只独眼里,压了几年的火,“轰”地烧了起来。
“找到了……那个主上……那个把咱们云梦域当炼炉、把血池里那些苦人当柴烧的最深的手……”
“找到了!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,霍然起身,那洪钟般的嗓音震得梁上落灰:
“陈掌柜找到那老贼了!就在极北幽冥海!”
不消半日,那当年跟着陈平脱了匪籍、成了一域好汉的乌龙涧弟兄尽数聚齐。
那血池里烧死的——有他们的乡邻、他们的亲人。
聚齐那日,堂上摆了三十七张空椅子。
那是乌龙涧的规矩。每年血池那一案的忌日,都要摆出来——三十七张,一张一个名字,都是当年被万流的人拖走、再没回来的乡亲。
虬髯汉平日里不许人提这事。他说提了心里难受,还不如把船开好。
可这一日,他自己走到那排空椅子前,一张一张,看过去。
看到第十一张时,他停住了。
那是他婆娘的。
“弟兄们!”他猛地转过身,独眼含着火,环视众人,“当年血池屠咱们云梦域苦人的那个主上——陈掌柜找到了!”
“这一趟——凶险是凶险。极北幽冥海,九死一生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可那老贼欠咱们云梦域的那笔几百年的血债——”
“谁愿意跟俺走一趟,去那幽冥海把它讨回来?!”
“讨回来!”
满堂好汉齐齐起身,那一双双眼里燃着同样滚烫的火。
那害他们的元凶现身了,救他们的恩人在召唤——这两桩事,今日拧到了一处。
只有一个老管事没有起身。
那是跟了虬髯汉十几年的老人,管着乌龙涧的船账。他坐在末席,慢慢地开口:
“当家的,这一趟去,船怎么办?”
堂上一下静了。
这一问问得不合时宜,可问得在理。乌龙涧如今三百条船,养着上下两千多口人。当家的带着精锐弟兄北上,一去九死一生,这一摊子,谁接?
虬髯汉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周,”他缓缓道,“账本你收着。这三百条船,你替俺看住。”
“那您要是回不来呢?”
“回不来,这乌龙涧就归弟兄们公议。”虬髯汉说得很平静,“反正这条水道,本来也不是俺一个人的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老周,你不必跟着去。你也不欠那老贼什么。”
老管事摇了摇头。
“我家老三,”他说,“也在那三十七张椅子里。”
堂上又静了。
“可我这把年纪,跟去了也是拖累。”老管事抹了把脸,站起身,冲虬髯汉深深一揖,“当家的,您替我,也捎一刀。”
虬髯汉那独眼望向极北的方向,那几年报不了的血仇,此刻终于有了去处。
“陈掌柜……”他喃喃,“您当年把俺从泥里捞出来。今日这一趟——”
“俺虬髯汉,带着乌龙涧的弟兄,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