疑心生了暗鬼,海煞母做了一件把她自己推下悬崖的事。
这是陈平给她埋的那个“疑”,结出的果。
一个多疑到草木皆兵的人,一旦认定自己命在旦夕,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。既然横竖要死,那不如先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自保。
海煞母暗中开始留后手。
头一步,是收人。
她把自己麾下那十几个最得力的、跟了她几十年的老部下,一个一个,从各处险要的差事上调了回来。调的由头找得很漂亮——“镇守吃紧,本座要用熟手”。
第二步,是拖。
主上新下了三道调令,要从她这一摊抽人去补归墟眼外围的空缺。她一道也没驳,只是一道也没办。
第一道,她回报说人手正在交接,容三日。
第二道,她回报说那一段海路近来有异动,不宜抽人。
第三道,她压根没回。
第三步,是藏。
她在自己镇守的地界最偏的一处海沟里,悄悄备了一条船。船上囤了水、干粮、疗伤的药,还有她这几十年攒下的、最要紧的几样东西。
那条船,谁都不知道。连她自己最得力的那十几个老部下,都不知道。
她掌的,是镇守。
这就是陈平挑中她这处软肋的狠。镇守——是护着归墟眼、护着那尊邪物、护着主上老巢的,最要紧的一道防线。
她这一收人、一拖延、一藏船,那本该铁桶一般的防线,便一道一道,裂开了致命的空档。
她越是为自己留后路,主上那道护身的墙,就塌得越快。
那空档,很快就有人撞上了。
归墟眼外围西南那一段海路,原是三班轮值。她抽回老部下之后,那一段只剩一班,夜里就成了空的。
第九日夜里,一条来路不明的小船,从那一段摸了进来。
船上是谁,后来也没查清——有人说是别域来探道场的,有人说是逃出去的苦役想摸回来救人。那条船没走多远就被巡海的煞雾绞了,连人带船,什么都没剩下。
可这件事,报到了归墟眼。
主上问了一句:西南那一段,为何只剩一班?
这一问,问到了海煞母头上。
她回报说:人手正在交接。
主上没有再问。
而那一夜之后,海煞母帐中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她坐在案前,把这些日子的事,一件一件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抽人,是她抽的。空档,是她开的。那条船,是趁着这空档进来的。主上问的那一句,轻飘飘的,什么也没说。
可她读出来了。
她读出的是:本座知道了。
于是她愈发不敢把那些老部下放回去——放回去,就等于承认前头那一抽,是她自己有鬼。
而更要命的是——
她这为自保而做的一切,收拢人手、抗命不遵、暗布后路,落在那双本就多疑到极致的主上眼里,是什么?
是拥兵自重。
是抗命离心。
是一个掌着镇守、又在这内忧外患之际悄悄收拢人手、暗布后路的大祭者——反迹昭昭。
主上本就在疑她。她这一番“自保”,恰恰把主上那半信半疑的猜忌,坐得死死的实。
“主上疑她要反——她怕主上要杀她,就真去做了那些自保、抗命、藏私兵的事;她做了那些事,主上就更认定她要反。”陈平望着那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海煞母,慢悠悠道。
这就是多疑最毒的地方:它会自己喂自己。
她疑主上要杀她,便去自保;她一自保,主上就更疑她要反;主上越疑,她就越怕、越自保;她越自保,主上就越信她真要反。
这一疑一自保,像两面镜子对着照,那猜忌便越照越深,再没个头。
“你看,晚辈连枯骨那样挖真都省了。”
“晚辈只是给了她一个‘疑’。”陈平一字一句,“剩下的——她疑主上,主上疑她;她越自保,主上越疑;主上越疑,她越自保——”
“这一个死结,是她自己那颗多疑的心,一圈一圈替晚辈系死的。”
石敢听得脊背发凉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陈大哥,那她……她要是哪一日想通了呢?想通了主上压根没打算动她,她把人放回去、把令办了,不就没事了?”
“晚了。”
“怎么就晚了?”
“她抽了人、拖了令、藏了船。”陈平缓缓道,“这三件,做的时候都可以说是‘一时不妥’。可现在她要收回去——”
“她得先解释,那当初为什么要抽、为什么要拖、为什么要藏。”
石敢一下就明白了。
“做过的事,是收不回来的。”陈平道,“她眼下要么一直错下去,要么回头认一句‘我当初疑过主上’。”
“这两条路,哪一条她都走不了。”
他望向那归墟眼的方向,风从窗外卷进来,把那盏昏灯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所以她只剩一条:接着自保,接着藏,接着把那空档开得更大。”
“一步一步,把自己走到那个,连她自己都最怕的结局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