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给海煞母喂的那个“疑”,喂得极巧。
他没有去直接接触海煞母——那只会让多疑的她起戒心。
对付一个多疑的人,最忌讳的就是主动凑上去。你越是靠近、越是热络,她那颗疑心,就越是把你当成头一个要防的人。
陈平深谙此道。他撬海煞母,压根没露面。
他用的还是那老法子:借着石敢那张嘴、借着那暗中倒向他的苦役海民,在海煞母那一摊的边边角角“不经意”地散几句风声。
风,是从四面八方飘来的。你揪不住源头,却又句句往心里钻。
而这几句风声,句句都扎在海煞母那多疑的心最软的地方。
“听说了么?玄阴子、血蟾、枯骨接连倒台……主上近来疑心极重,说是老巢里有内鬼……”
“这内鬼查来查去查不出……主上都动了真火了……”
“那惊天邪物眼看就要炼成,就差最后一味够分量的至阴引子……主上缺料缺得紧……”
“你说主上会不会……从剩下的大祭者身上想办法?海煞母一身修的正是至阴邪功……”
这几句风声半真半假,像几根淬了毒的针。
而这针,是从三条不同的路,扎进去的。
第一条,是她自己麾下一个管账的邪修。这人有个毛病,好赌,常往东岸的赌棚跑。石敢在那赌棚里陪他输了三夜,什么正经话都没说,只在第三夜散场时,跟旁人闲聊了一句“听说主上那邪物还差最后一味至阴引子”——说完就走了。
第二条,是澡房。那是这岛上消息走得最快的地方,人泡在水里,嘴就松。几个暗中倒向陈平的苦役,在那池子里前后脚地嘀咕了几回。
第三条最要紧——是刀疤六。
他那看料头目的身份,正经要往海煞母那一摊送料。送料时他什么都不说,只有一回,被她手底下一个执事随口问“近来岛上都在传什么”,他才缩着脖子,一脸为难地答了半句:
“……小的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有人在猜,主上缺那最后一味料,会不会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忽然像是害怕了,硬生生咽了回去,连连摆手:“小的胡说的,大人别听小的胡说。”
那执事没再逼他。
可那半句没说完的话,比说完了一百句都毒。
三条路,前后隔了七日。风是从四面八方飘来的,谁也揪不住源头。
若是换了玄阴子、血蟾那样心大的人,听了这几句或许一笑置之。
可海煞母多疑。
她那颗疑心,本就因三位同僚接连横死而悬到了嗓子眼。这几句风声一入耳,那疑心登时如野草疯长,长出无数只手来。
“内鬼……查不出……主上疑心极重……缺一味至阴引子……我一身至阴邪功……”
三个同僚都倒了,只剩她一个。主上查内鬼查不出,会不会疑到她头上?那邪物缺最后一味至阴引子——她海煞母一身至阴邪功,会不会主上早就看中了她这一身至阴,要拿她去添那最后一炉?
“不会的……主上不会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可那颗多疑的心,半分都不肯信她自己这句宽慰。
那几日,她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她把自己贴身那盏温着至阴的炉子,砸了。
那炉子是十几年前主上赏的,她一直带在身边温养邪功。砸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砸完之后,蹲在那堆碎片里,一片一片地捡,捡了很久——像是想看看里头有没有埋着什么。
第二件,她把自己这一摊的名册,从头到尾重抄了一遍。
抄的时候她自己执笔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。写到某几个人的名字上,她会停下来,盯着那三个字看上半晌,然后再往下写。
抄完,她把旧的那本,烧了。
第三件,她开始不睡了。
底下人发现,那些日子里,大祭者帐中的灯,夜里就没熄过。有一回一个执事半夜送东西过去,掀帘进去,见她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出去。”她说。
那执事退出来,后背全是汗。他后来跟人说,那一刻他觉得帐子里坐着的不是大祭者。
“是个……等着人来杀她的。”
疑心生暗鬼。
那暗鬼一旦生出,便再也按不回去了。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分不清,那“主上要杀她”的念头,是别人喂的,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了。
陈平立在暗处,望着那一日比一日疑神疑鬼、坐立不安的海煞母,慢悠悠道:
“晚辈一句假话都没说。”
“玄阴子、血蟾、枯骨倒台是真的;主上疑心极重是真的;邪物缺一味至阴引子是真的;她一身至阴邪功也是真的。”
“晚辈只是把这几件真事摆在她眼前,让她那颗多疑的心,自己去把它们串成一条——”
“催命的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