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人遇上老蔫险些暴露,头一个念头,是赶紧去救人、抹痕迹。
可陈平偏不。
去救、去抹,反倒坐实了“真有内鬼在查枯骨”,打草惊蛇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:把老蔫从东岸那条线上彻底撤下来,调去岛西的窝棚,连着七日不许他出门。
“憋着。”他只交代了一句,“谁问你那日去哪儿了,你就说扛料扛了半日——你本来也真扛了半日。”
断了这条线,他转过头,做了一件连枯骨自己都想不到的事。
他没有去抹那些“有人在查枯骨”的痕迹。
他反倒把这件事,嚷了出去。
嚷的法子很粗。石敢那张嘴,这些日子在岛上是有名的——爱凑热闹、嘴上没把门、跟谁都能唠上半个时辰。这样的人说出去的话,谁都不会当成是有人授意的。
那几日,石敢在酒棚里、在卸料的大棚里、在澡房的水池边,一处一处,唠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“你们听说没?石头大祭者那边,最近在抓人。”
“抓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石敢咂着嘴,一脸神秘,“我就是瞧见他手底下的人,这几日在各条巷子里溜。前天我打水回来,还被拦着问过一回——问我最近往料场那边去过没有。”
“问你做什么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石敢摊手,“我一个打杂的,我往料场去能干啥。”
这话第一日在酒棚里说,第三日就传到了西街;第五日,连岛上那些管事的,都在私下里嘀咕:怎么主上在查内鬼,石头那边自己也在抓人?
这一手,毒极了。
主上正在查内鬼。此时此刻,一个大祭者不安分守己地办差、反而鬼鬼祟祟地暗中设局、四处揪人、遮遮掩掩——落在那本就多疑的主上眼里,是什么?
是心虚。
是欲盖弥彰。
一个心里没鬼的大祭者,主上要查,他只管坦坦荡荡配合便是——慌什么,藏什么,反查什么?
偏偏这枯骨,主上的火还没真烧到他身上,他自己先按捺不住,暗中设局、四处揪盯梢的人、遮遮掩掩。
这般做派,在那多疑的主上眼里,不是自保,是不打自招。
枯骨真人万万没想到,他为了自保而设的这一局,反倒被陈平轻轻一引,成了他“心虚有鬼”的铁证。他越是紧张地反查、越是想遮掩那藏在邪阵里的后门,就越显得他心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欲盖,弥彰。
而这消息传回他自己耳朵里的那一日,他才第一次,真正慌了。
那日他照常巡阵回来,一个心腹跟进屋,关上门,压着声音回报了一句:
“真人,外头……在说您抓人的事。”
枯骨那张阴鸷的脸,僵住了。
“谁在说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那心腹伏得更低,“西街、东岸、澡房,都有人在说。有人说您在各条巷子里溜人,还拦过打杂的问话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枯骨慢慢坐了下去。
他这几十年在这老巢里,靠的就是“没人说得出他一个字”。不贪、不争、不多话,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——擦了几十年。
如今满岛都在说他“抓人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可怕的事:他为了不露马脚,做的那些事,恰恰成了他唯一露出来的马脚。
而他现在连收手都收不及了——已经说出去的话,是收不回来的。
那本就因玄阴子、血蟾接连倒台而疑心大炽的主上,听闻枯骨这般鬼祟做派,那多疑的心,“咯噔”一下,彻底盯死了这个掌着邪物命脉、又如此心虚遮掩的炼阵大祭者。
主上动了亲自查验枯骨的心思。
这一步,险,却也妙。老蔫险些暴露,本是一场几乎要反噬全局的挫折;可陈平反手一引,不但化解了危机,还借着枯骨自己的反查、自己的谨慎多疑,把这场挫折,变成了推枯骨下水的又一把力。
枯骨这条老狐狸,机关算尽,设局反查,想揪出那害他的人;却怎么也想不到,他这自保的每一步,都被陈平,悄悄接住,顺势,变成了他“心虚有鬼”的一桩桩实证。他越挣扎,那绳子,勒得越紧。
而这,正是陈平要的。
“枯骨阴鸷,藏得深,谨慎多疑——这些,本是他的护身铠甲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眼底那簇光森然而亮,“可越是这样的人,一旦起了疑、慌了神,那自保的每一步,都会变成催命的一步。”
“他反查,是想自保。晚辈不拦他,反倒帮他把这‘反查’嚷得满岛皆知。”陈平一字一句,“他越想藏,晚辈就越让他显得在藏;他越想自保,晚辈就越让这自保,变成他‘心虚有鬼’的实锤。”
“这一回,晚辈连栽赃都省了。”他望向那归墟眼的方向,“枯骨这只藏了几十年的鬼,是他自己,被那点谨慎多疑,一步步,逼出来见了光。”
一场险些反噬的挫折,被陈平反手一引,化作了推枯骨下水的又一把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