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枯骨真人,到底不是玄阴子、血蟾那样好对付的。
撬玄阴子、血蟾,顺风顺水;可到了这枯骨真人,陈平头一回,踢到了铁板。
陈平先前借“祸水东引”,把主上查内鬼的火往枯骨身上引了一把。这本是要借主上的手逼他露马脚;可枯骨阴鸷谨慎,那一把火非但没把他烧懵,反倒让他警觉了起来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,近来总有人在他掌管的炼阵之地、料场附近打探。这些打探虽隐秘,却瞒不过他这只藏了几十年、疑心极重的老狐狸。
枯骨没有声张,也没有喊冤。
他谁都不信,连主上都要防三分。有人在这查内鬼的当口盯着他,他头一个念头不是自证清白,而是:这是冲我来的?是同僚要害我,还是主上要试我?
于是他反手,暗中设了个局,要把那盯着他的人揪出来。
而陈平安插在料场附近替他传消息的那个内应——正是那被从告发边缘拉回来的老蔫——险些就栽在了这一手上。
那一日,老蔫依着吩咐,去料场边角“无意间”留下几缕枯骨心腹往来的痕迹。
事情办得很顺。他撂下那点痕迹,拎起空筐就走,一路低着头,走得不快也不慢——这些日子陈平教过他,慌的人才招眼。
走到第三条巷子口,他忽然觉出不对。
身后有脚步。
不是跟得紧的那种,是隔着七八丈、始终不远不近的那种。他停下来系鞋带,那脚步也停了;他起身走,那脚步也走。
老蔫的后背,一下就湿透了。
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。他是个扛料的,五十九岁了,这二十年在这岛上学会的唯一一样本事就是低头。
他不敢回头看,也不敢跑。他只记得陈平说过一句:万一被跟上,别往窝棚走,往人多的地方去。
于是他拎着空筐,一头扎进了东岸卸料的大棚。
那里头几百号苦役正在卸一船料,人挤人,灰尘呛得睁不开眼。他就在那人堆里挤,挤到最里头,把那只空筐往地上一撂,抄起旁边一根扛杆,混进了扛料的队伍。
他扛了整整半日。
半日里,他一次也没往身后看。
天黑收工时,那脚步声,不见了。
消息传回,石敢急得团团转:“陈大哥,枯骨这老狐狸反查上了!老蔫要是被咬出来,咱们前头的功夫全白费,还得把命搭进去!”
撬玄阴子、血蟾,靠的是他们的傲与贪——那是明摆着的破绽,一撬就动。可这枯骨,不傲、不贪,还多疑、还反查,硬是没给陈平留下半点好下手的缝。石敢只当这一局,要栽在这老狐狸手上了。
陈平却慢悠悠地眯起了眼。
“六爷,”他先问刀疤六,“他那些人,眼下都往哪儿伸手?”
刀疤六掏出一张揉皱的纸,摊开——上头是他这几日一条条记下来的。
“东岸料场边角,三个。西街那条运料的巷子,两个。澡房也有一个,成日泡在里头听人说话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前日有人到岛西的货栈问过一回。”
石敢的脸当场就白了:“问咱们?”
“没问你们。”刀疤六道,“问的是货栈那半年新到岛上的人名录。”
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陈大哥……”石敢的声音都发虚了。
“他还没盯上咱们。”陈平却摇了摇头,指了指那张纸,“你看这六七处地方——散得这么开,说明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查。”
“一个知道该查谁的人,不会满岛撒网。”
他把那张纸推回去。
“他这是在摸黑。”
“可他摸黑也要摸啊。”石敢急道,“万一摸着了——”
“摸着了才好。”
石敢愣了。
“撬这个人,晚辈愁的从来不是他查得紧。”陈平缓缓道,“晚辈愁的是他不动。”
“一个人藏在石头底下几十年,不贪、不争、不多话,你拿什么撬他?他不动,你就摸不着他的边。”
“可他现在动了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他一动,就得伸手;一伸手,就得留痕;留了痕,这满岛,就有人看得见。”
“反查?”他不惊反笑,“好。他越反查,晚辈这局,反倒越成。”
石敢还是没懂:“陈大哥,可他要是查着查着,真摸到咱们头上了呢?”
“那就看他是先摸到咱们,还是主上先摸到他。”
陈平说得很淡,可这一句里的分量,屋里几个人都听出来了。
这是一场赌时候的局。
“晚辈这几日不动。”他缓缓道,“老蔫撤了,东岸那条线断了,咱们手上什么痕迹都不留。他满岛撒网,网到的全是空的。”
“一个人在黑里摸了十几日,什么都没摸着——”
“他会怎么想?”
阮穹捋着须,接了下去:“他会想……那盯他的人,本事在他之上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平点头,“他越查不着,就越信这是有人做的局;越信是局,就越急;越急——”
“就越藏不住。”
他把桌上那张记着盯梢方位的纸,凑到灯上点了。
纸烧起来,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
“咱们不必跟他抢这几日。”陈平望着那点火,“他自己会把自己,烧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