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阴管事奉主上严令查内鬼,尽忠职守,晚辈佩服。”陈平不退反迎,脸上竟堆起笑来,那笑里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诚恳,“既是查内鬼,晚辈斗胆,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说与阴管事参详。”
阴管事冷哼一声,没拦着。
“阴管事想过没有——这两桩岔子,一桩坏在料上,一桩坏在‘富矿’的风声上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“可要在那顶级至阴料上做手脚、要放出一处‘富矿’的假消息引得血蟾大祭者信以为真——凭我们几个刚上岛、连料场核心都近不得的外乡散修,做得到么?”
阴管事一愣。
“做这等事的内鬼,得是个能碰到核心料、能让大祭者都信他消息的人。”陈平一字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岛上,什么人才有这个本事?”
他这一问,问得阴管事眉头紧锁。
“晚辈初来乍到,本不该妄议。”陈平话锋一转,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疑与“不敢说”,“只是……前几日晚辈在料场边角运料,无意间瞧见,掌炼阵的枯骨真人的心腹,几次三番、鬼鬼祟祟地在那出岔子的核心料场附近打转,见了人就避……晚辈人微言轻,也不知那算不算什么。阴管事明察秋毫,权当晚辈胡言乱语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阴管事心里。
这句话的高明,在于他一个字都没诬。他没说枯骨是内鬼,只说“瞧见枯骨的心腹在料场附近打转”——半真半假,你挑不出错处;可它漾开的涟漪,却一圈一圈,荡向了那个陈平想让他盯上的人。
祸水东引。
真正的高手,从不亲手下刀。他只把那把刀递到别人手里,再让别人替他,砍向他想砍的人。
阴管事掂得出这句话的分量。他先入为主盯着几个外乡人,可细想那两桩岔子所需的门路、权柄,哪是几个刚上岛、连核心料场都近不得的散修够得着的?反倒是枯骨那样掌着核心、又阴鸷难测的大祭者,更像那做局的黑手。
这一疑一想,他那把冲着陈平来的刀,便悬住了。
阴管事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陈平,一时竟不好再拿这几个“够不着核心”的外乡人做文章,冷哼一声,带人退了出去,那双三角眼里,却已多了几分盘算的阴翳。
货栈门一关,石敢又瘫了,抹着一头冷汗:“陈大哥,您这……这是把火往枯骨真人身上引啊。”
“主上要查内鬼,这股势,晚辈扛不住,就顺着它。”陈平慢条斯理道,眼底那簇光重新亮起,“他要找一个‘能碰核心料、能让大祭者信他’的内鬼——晚辈就给他指一个最像的。”
“枯骨真人掌炼阵,碰得到核心;阴鸷藏得深,本就最招主上疑。这股查内鬼的火烧到他身上,比烧到咱们身上,合情合理得多。”
他望向那归墟眼深处,一字一句:
“更妙的是——晚辈本就要撬他。这把查内鬼的火,来得正好。”
“晚辈只需再添一把柴,让主上亲眼看见:这枯骨真人,藏的可不只是‘碰过核心料’那么简单。”
阮穹一直没说话。
等石敢咋咋呼呼地出去了,他才捋着须,缓缓开口:“那枯骨,确是个恶人。可老夫还是想问一句——你这一指,指的是真赃么?”
陈平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晚辈只说瞧见他的心腹在料场附近打转。这话是真的,晚辈确实瞧见了。至于那是不是内鬼——晚辈没说。”
“可你知道旁人会往哪儿想。”
“知道。”
阮穹叹了口气。他蒙了三十年的冤,最懂被人一句“有人瞧见”推进泥里是什么滋味。
“老夫不拦你。”老人望着窗外那片翻涌的墨海,“这岛上的人,没一个干净的,那枯骨更是十恶不赦。老夫只是……盼着有一日,你不必再用这样的法子。”
陈平也望着那片海,很久才应了一声。
“晚辈也盼。”
那句话撒出去之后,起效得比他想的还快。
三日之后,刀疤六带回消息:阴管事把手底下最得用的两个人,悄悄调去了炼阵之地的外围。
“不是去查,”刀疤六压着嗓子,“是去‘护卫’。名头挂的是护卫,人却成日在那外围转,谁进谁出都记着。”
又过了五日,那两个人被枯骨真人的心腹撞见了一回。
没有动手,也没有吵。那心腹只是站住,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
可当天夜里,阴管事那边就收到了一份“提点”:说是近来外围人手冗杂,炼阵重地,闲杂人等还是少去为好。
阴管事把那份提点搁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他是个查了半辈子人的。他最懂一件事:真正没鬼的人,被人在门口转两圈,只会觉得烦;心里有鬼的,才会立刻来堵你的嘴。
这一堵,反倒把那点疑,堵成了实的。
这些来往,陈平都没插手。
他只在刀疤六来报信时,听着,点头,偶尔问一句“他们各自怎么说的”。
“陈掌柜,”刀疤六忍不住,“您这……就不管了?”
“管什么。”陈平道,“火已经是他们自己在烧了。”
“晚辈这时候再添柴,反倒显得那火是有人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