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大祭者接连倒台,主上终于起了疑。
玄阴子押来的顶级至阴料,凭空变成一炉废料;血蟾探得的“富矿”,劳师动众竟是一场空——短短时日,两桩本不该出错的大事接连出岔,且岔得蹊跷。主上纵是端坐归墟眼、日夜炼那邪物,也嗅出了不对。
“有内鬼。”主上一道法旨传下,森然如冰,“给本座查——这两桩岔子的前前后后,凡沾手的、凡近前的,一个不漏,都给本座查个底掉。”
一时间,整座沉煞屿风声鹤唳。
那掌盘查的阴管事,如同嗅到血的恶犬,带着人手把岛上翻了个底朝天。凡近来新到岛上、沾过那两桩差事边角的外域邪修,尽数被拎去盘问。
刀疤六是头一批被拎去的。
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日一夜。出来的时候,那一脸横肉上没了血色,走路都打晃。
“问什么了?”陈平问。
“问玄阴子那批料在岛上中转时,谁经过手。”刀疤六的牙齿在打颤,“同一句话,翻来覆去,问了七遍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陈掌柜……我这条命,是你给我从炉边捡回来的。我没说。可我不知道,下一回我还撑不撑得住。”
陈平看着他,没说什么漂亮话。
“撑不住就说。”他道,“说了之后,往我身上推。”
刀疤六愣住了。
“你这条命才捡回来几天。”陈平道,“别又填进去。”
被拎去问话的,不止刀疤六。
阴管事查得极有章法。他不挨个拷问,只把人分作三拨:头一拨是经手过那批料的,第二拨是近半年新上岛的,第三拨最要紧——是那些“常在各处走动、什么都听得见”的。
阿七就在第三拨里。
他被问了小半日,问的全是些零碎:哪日在哪条巷子见过谁,哪个管事跟哪个管事说过话。
阿七答得极老实,一句谎都没撒——他只是把那些能答的,都答了;不能答的,就说“没留意”。
“没留意”这三个字,他那日说了十九遍。
阴管事最后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你倒是个不留意的。”
“小的眼神不好。”阿七缩着脖子。
出来以后他在墙根下蹲了半晌,手抖得连衣襟都系不上。
而老蔫,也被拎去了。
消息传到陈平耳朵里时,石敢当场就白了脸:“陈大哥!老蔫那张嘴——他前些日子才动过心思!”
刀疤六的手,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陈平没动。
“等。”
那一夜,货栈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天快亮时,老蔫回来了。
他是被人从那间屋子里推出来的,一条腿瘸着,脸上肿了半边。
陈平迎上去扶他。老蔫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贵人……老汉没说。”
他抖着,从怀里最里头那层,摸出那支被摩挲得油亮的木簪,死死攥在手心。
“他们问我,我就说,我是个扛料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打我,我也是这句。”
老蔫咧开嘴,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,竟露出一点笑。
“老汉想着……您说过要送我回去看她的。”
“老汉得活着。”
火,很快就烧到了陈平几人头上。
这也是撬倒两颗大子必得付的代价。玄阴子的料在沉煞屿中转时被掉了包,血蟾的“富矿”风声也是从这岛上传开的——两桩岔子,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座岛。而陈平几人恰是近来新到、又在岛上四处打探、沾过料场边角的外乡人,主上一查,头一个就撞到枪口上。
陈平心里早有准备。这一把火迟早要烧到他们头上。要紧的不是躲不躲得过,是怎么把这烧上门的火,反手烧到别人身上去。
阴管事那双三角眼,重新盯上了岛西货栈。
“又是你们。”他二度踏进货栈,这一回,脸上没了半分先前收了好处的客气,只剩森森的疑,“新来的、爱打探的、还押着件古怪炉鼎的外乡人——查内鬼,头一个就该查你们这样的。”
他身后这回跟了七八个如狼似虎的邪修,把货栈围了个水泄不通。石敢的脸唰地白了,阮穹的气息也暗暗提到了极处。
上一回,陈平用一件“炉鼎”、一份厚礼、一套“越藏得干净越可疑”的说辞糊弄了过去。可这一回不同——阴管事是奉了主上亲下的严令而来,背后是那位端坐归墟眼、日夜炼着邪物的炼虚大能,雷霆万钧的怒。上一回那套喂利、耍嘴皮子的法子,这一回怕是不管用了。
反间这盘棋,一路顺风顺水撬倒两颗大子,此刻头一回,撞上了硬钉子。
石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眼看这一屋子人,转眼就要成了那查内鬼的刀下之鬼。
陈平立在那一圈森然的邪修中间,慢悠悠地扫过那杀气腾腾的阵仗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。
硬扛,是扛不住的。可碾过来的山再大,只要借力使力,也能化成脚下的路。
如今这满岛查内鬼的滔天之势,是主上亲手掀起来的。这势压向陈平,是催命的刀;可若能借着它、引着它,调转个方向——那这把主上亲手点起的火,反倒能烧了主上自己的人。
这滔天之势,若是扛不住,能不能……借一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