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六,倒了。
不是因为陈平许了他什么泼天的富贵。恰恰相反,陈平什么都没许。
他只是让刀疤六看清了一件他十几年都不敢看清的事:跟着主上,他是一块早晚要被扔进炉里的料;而若肯帮陈平把这吃人的老巢掀了——
他或许还有一条做回人的活路。
“我……我帮你。”那个夜里,刀疤六抖着那一脸横肉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我这条命,早是炉里捡回来的。与其等着被扔进去——”
“我赌一把。”
陈平要的不多。他不要刀疤六去行刺、去举旗——那只会让这颗刚落下的棋白白折了。
他要的只是情报。
沉煞屿的布防,运料航道的虚实,哪几个管事得主上信重、哪几个被猜忌,那运往深处道场的料是怎么个运法,那藏在幽冥海最深处的主上道场又是个什么光景。
刀疤六一个看料十几年的低阶头目,知道的本有限,可他把这十几年在这邪窟里耳濡目染、点点滴滴的见闻,都倒给了陈平。
这拼零碎的功夫,也是收破烂收出来的。刀疤六一个低阶头目,知道的都是些不成体系的边角料——今日听来一句布防,明日瞥见一趟运料。搁旁人,这些零碎听过就忘了;可到了陈平手里,一片一片归置到该在的位置上,那藏在最深处的主上老巢,便一点一点,显出了轮廓。
“主上道场在幽冥海最深处,一座唤作‘归墟眼’的至阴漩涡之心。”陈平对着苏晚晴、阮穹、石敢缓缓道,“那惊天邪物就在那儿炼着。寻常邪修,根本近不得那道场方圆百里。”
“能自由出入那道场的,只有主上麾下那几位位比一域之主的‘大祭者’。”
“大祭者?”阮穹凝神。
“主上麾下最得力的几个炼虚、化神巅峰的邪修头子。”陈平道,“他们各自掌着一摊——有的管敛料,有的管炼阵,有的管镇守,是主上这盘棋上最得用的几枚大子。”
“要摸进那归墟眼、要破那惊天邪物——”陈平眼里精光渐亮,“这几个大祭者,是绕不过去的坎。”
“硬拼?”石敢咋舌,“几个炼虚、化神巅峰的大祭者……咱们哪拼得过?”
“谁跟你说要拼。”陈平慢悠悠地笑了,“这几个大祭者位高权重、各掌一摊——晚辈倒想问一句。”
“他们几个之间,就那么齐心?”
刀疤六在旁接了口,那惶惶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一丝属于这邪窟老油条的精明:
“齐心?差得远!那几位大祭者面上和气,底下斗得跟乌眼鸡似的!都想多敛料、多得主上欢心,好在那邪物炼成之后多分一杯羹!”
“尤其这快到最后关头,主上催料催得紧。谁敛的料多,谁就得脸;谁的料短了——”刀疤六压低声音,“谁就可能成下一个被主上怀疑、被同僚踩下去、乃至被扔进炉里补料的人。”
陈平听着,眼底那簇光越来越亮。
刀疤六这几句话,在旁人听来,不过是些邪窟里的勾心斗角;可在陈平耳里,却是一条条,能撬翻这整座老巢的缝。
他这一路,斗那些庞然大物,靠的从来不是硬拼,是找那藏在铁板底下的缝。玄煞司有缝,万流有缝,如今这主上麾下几个各怀鬼胎的大祭者之间——也有缝。缝在哪儿,他这双眼,一眼就看得出。
各掌一摊、争功、互踏、怕被当料、怕被猜忌……
这哪里是几个齐心护主的大祭者。
这分明是几个各揣鬼胎、随时能被撬动、被离间、被反做的——
“破烂”。
“主上把数域苍生当料。”陈平不紧不慢道,“他也把麾下这几个大祭者当料——用,得用的防着;防着的敲打着;谁都怕成为下一个被扔的。”
“他靠这‘人人自危’,把这几个大祭者攥在手心。”
“可这‘人人自危’,是一把双刃剑。”陈平眼里精光大盛,“攥得紧是铁桶;晚辈只要从外头轻轻一撬——”
“这人人自危的铁桶,就会从里头自己斗起来。”
“刀疤六,是晚辈在这老巢落下的第一颗棋。”陈平望向那幽冥海最深、最暗的归墟眼方向,一字一句,“往上那几个各怀鬼胎的大祭者——”
“才是晚辈要一颗颗撬动的真正的大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