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晌午,岛西货栈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陈平几人在沉煞屿摸底,正摸到要紧处,一道盘查,却先冲着他们几个外乡人来了。
这也在意料之中。沉煞屿是主上敛料的枢纽,盘查森严;他们几个来路不明的外乡“邪修”,在这满岛盯得死死的眼皮子底下,想一直藏得严丝合缝,本就是难事。
来人是沉煞屿掌盘查的一个邪修管事,姓阴,人称阴管事,专管稽核新到岛上的外域邪修真假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手下,一进货栈就吆喝着要各房出来验身份。
“近来主上催料紧,岛上却接连出岔子,上头疑心混进了细作。”阴管事阴恻恻地扫视众人,“凡新到岛上的,一律重验。是真投主上的,验过便是自己人;混进来的耗子——”他冷笑一声,“正好添了炉。”
所谓验,不只是验令牌。阴管事修的是一门专辨气息的邪功:他随身带着一面巴掌大的乌沉沉的煞镜,受验的人对着镜面吐一口气,气息里那点邪功的成色深浅,便照得出来。轮到陈平几人这一房,那两个手下一脚踹开门,阴管事便踱了进来,一双三角眼在几人身上一寸寸扫过。
这一验,验的是邪功的真假深浅。可陈平几人,压根不会什么邪功。他们一身邪气,全是靠收来的令牌、邪袍、邪器,硬撑出来的空架子。这门辨气息的邪功一探——那空架子底下,什么真东西都没有,当场就要露馅。
更要命的,是苏晚晴。她那守脉正传的血脉,与这满岛的邪煞,天生犯冲。别人是没邪功,她是,一身邪功的对头。
阴管事先探阮穹。阮穹到底是元婴修为,气息深厚,又有几件伪装的物件遮掩,加之那副见惯风浪的老江湖做派,阴管事对着煞镜皱眉看了半晌,虽觉古怪,一时倒也挑不出错处。
轮到石敢,那愣头愣脑的汉子把胸脯一挺,对着镜面“呼”地吹了一大口,吹得镜面上那层乌气都晃了晃。
阴管事眉头一皱:“你修的什么功法?”
“小的哪会什么功法。”石敢挠着头,一脸憨厚,“小的是跟着管事押货的,力气大,扛得动料。上头说了,这趟差事苦,肯出力就成。”
这话倒是不假——他那一身气息稀薄浑浊,本就不像个练家子。阴管事鄙夷地“嗤”了一声,摆摆手让他滚一边去。
最险的那一关,反倒过得最轻巧:轮到陈平,那面煞镜照上去,镜面几乎没起什么变化。一具彻头彻尾的凡躯,连丝毫灵力都没有。
“你?”阴管事三角眼一挑。
“小的是我家主子帐下管事的,跑腿、押货、点料。”陈平将腰间那枚青牌递过去,笑得殷勤,“修不动那些高深东西,只认得几件货色的成色。这一路的杂事,都是小的在张罗。”
阴管事上下打量他两眼。这岛上跟着主子来投、自己却不修行的管事、账房、跑腿的,本就不少——最没修为的,反倒最不像细作。他随手把青牌扔了回来。
陈平接牌时,那一双眼却没闲着。他看见阴管事袖口那圈磨得发亮的边——是常年掂东西磨的;看见他瞥向货栈墙角那几口箱子时,眼神在上头多停了半息;也看见他每说一句“上头”,嘴角都要不自觉地绷一下。
贪,多疑,怕上头。这三样,陈平在市井里见得太多了。
轮到苏晚晴时,凶险来了。
她虽披着那件搅乱气息的旧邪袍,可阴管事那门辨气息的邪功何等刁钻,凑近一探,三角眼骤然眯起:
“你这气息……不对。”他盯着苏晚晴,声音陡然一沉,“阴柔里透着一股子正劲,压得这么死……你到底修的什么功法?把袍子解了,让我细验。”
货栈里的空气瞬间绷紧。石敢的手悄悄按上了袖中,阮穹的气息也暗暗一凝。这邪袍一解,苏晚晴那守脉气息便藏不住,当场就是身份败露、满岛皆敌的死局。
这是个死局。硬拼——这满岛的邪修,一拥而上,他们几个,插翅难逃;服软——阴管事已然起疑,这邪袍一解,身份立时败露。
石敢跟着陈大哥闯过那么多险境,可这一回,在这敌人窝子的最深处、这满岛皆敌的死地里,他实在,想不出半点活路。
千钧一发之际,陈平慢悠悠地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