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溟真人走后,云梦域安静了下来。
那安静,是几十年来头一回不必再提心吊胆的安静。
几十年了。这一域的苦哈哈,被万流的商网罩着、被那吃人的血池吓着,连喘口气,都得看人脸色。他们中的多少人,一辈子,都没盼来过这样一个能挺直腰杆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光景。
如今,那压在头顶几十年的两座大山——垄断一域的万流、吞人炼煞的血池——都被一个外乡的收破烂的,一手掀了。这一域的天,总算,晴了。
万流的废墟上长出了新的市集。乌龙涧的水一年比一年清。被血池夺过亲人的乡亲,在那一处处被掀平的邪祭窝点上,替枉死的亲人立了碑、种了树。春来水暖,泽国重新飘起了采菱的歌。
那个煽动挤兑、掀翻万流、拔尽血池的外乡“收破烂的”——陈平的名字,成了云梦域茶楼酒肆里人人爱讲的一段传奇。
只是,那传奇的主角,却要走了。
送行的那日,乌龙涧的渡口站满了人。
独眼虬髯汉红着那一只眼,瓮声瓮气:“陈掌柜,您……您非走不可?乌龙涧如今这么大的家业,您不留下来当这云梦域第一商会的会主?”
“会主这活儿,累。”陈平笑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,“这乌龙涧的新商道、这一域苦哈哈的营生,交给你和乡亲们,晚辈放心。守好它,别让第二个万流再骑到大伙头上。”
他把那盘活了一域的商网、那散尽家财攒下的声望,尽数留给了这些曾被这世道判过“废”、如今却顶起了一片天的人。
收破烂的,从来不囤金山银山。他收的是人心;而人心,是要还给人的。
这道理,陈平从青云宗那间破残丹院起,就懂。他一路收来的落霞、顾家、万宝、青云宗、临渊城、太衍宗、东胜域、云梦域……哪一处,他盘活了,便把那盘活的家业、那攒下的声望,尽数,还给了那一处的人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当哪一域的会主、坐哪一座金山。他要的,是走到哪儿,都有一处,曾被他从死局里一手扶起来的人心。这些人心,散在天下,才是他这收破烂的,真正的家当。
老船家周老丈抹着泪,往他船上塞了一坛自酿的菱角酒;落魄城来的耗子那张包打听的嘴,头一回说不出俏皮话,只红着眼把一路探来的云梦域舆图塞给他;顾清深深一揖,那一身顾家阵法,这一路已练得愈发精深。
陈平一一别过。
小船离了岸。乌龙涧的水载着他和苏晚晴,向着云梦域的尽头、向着那更远、更深的方向,缓缓行去。
船头,苏晚晴立着,望向那一域渐渐远去的水乡,那清冷的侧脸上,是一片并肩征程后的沉静。
“沧溟那句话,你信几分?”陈平慢悠悠地问,“‘主上’布了数域、快要收官的那盘棋。”
“信。”苏晚晴轻声道,“我镇那血池怨煞时感应到的那一缕守脉气息,还在。它牵着那盘棋、牵着那快要炼成的‘惊天邪物’——也牵着我守脉一脉几百年没查清的来路。”
她转过头,望向陈平,那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一种与他如出一辙的光:
“这盘棋收官之前,我总要查清楚——我守脉一脉几百年拼死守护的到底是什么;这盘以苍生为料的死局深处,为什么会牵着我守脉的根。”
“那就一块儿去查。”陈平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顺着这断了的线,一域一域,往那‘更大的天’去查。”
“晚辈这一身治不好的废根……”他望着自己那一路征程、却始终只极缓慢涨着一点点的修为,不慌不忙地笑了,那笑意里有自嘲,更有一股越烧越旺的不服,“说不定那盘天大的棋的尽头、那能炼‘惊天邪物’的‘主上’那儿,就藏着晚辈这天下第一废根——”
“翻身的那件‘破烂’。”
小船行远。乌龙涧的水汇入更阔的江;那更阔的江通向云梦域之外,那一个个陈平还未踏足、“主上”的棋却早已布下的更大的天。
这一路,从南三州那守着几座矿的苦地界,到中州腹地,到东胜域,再到这云梦域——陈平这盘子,越铺越大,那对手,也从一宗一派的执事,追到了横跨数域、把苍生当料的“主上”。
换了旁人,走到这一步,怕是早被那深不见底的棋局,压得喘不过气。可陈平这一叶小船上,却半分没有惧色。天大的棋,拆开来看,不过又是一堆更大的“破烂”;再深的局,也总有那么一处,被人当成废物、却能撬动全盘的墙角。
一个治不好废根的收破烂的,和一个查不清来路的守脉女子,一叶小船,就这么向着那盘天一样大的棋、向着那藏在最深处的“主上”与“惊天邪物”——
不慌不忙,慢腾腾地划了过去。
水阔,天长。
这收破烂的营生——
才做了一小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