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溟真人一撒手,万流商会塌得比谁想的都快。
靠山没了,挤兑挡不住。不出三日,万流一域的票号尽数关门。柜台被愤怒的储户砸了个稀烂,那块挂了几十年、“信得过”的“万流”金匾,被人从总号门楣上一把扯下,摔进了乌龙涧的水里。
会主贺万川眼见大势已去,卷了最后一点浮财,连夜想遁。可他一个炼气养出的富家翁,修为早被酒色财气泡得稀松;那被他盘剥破产、被血池夺过亲人的一域苦主,红了眼堵在水道各处——没等他逃出云梦域,就被乱民连人带船截了下来,扭送官府。
铁算盘卫钧倒是精明到了最后一刻。挤兑头一日,他就嗅出万流救不回来了,连夜带着他那一手精于算计的本事和几本万流最要命的暗账,去官府投了案,反手把贺万川、把万流勾结主上、屯人炼煞的勾当抖了个底儿掉,只求给自己换一条活路。
“这卫钧……”虬髯汉啐了一口,“墙头草!会主待他不薄,说反就反!”
“墙头草,才活得久。”陈平却笑了笑,不以为意,“他这一反,倒帮了咱们大忙。有他这内里最懂账的人当污点证人,万流那些官面上不好查的黑账、暗输主上的铁证,全坐实了。省得咱们一笔笔去抠。”
“收破烂,讲究物尽其用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“卫钧这块又滑又硬的‘破烂’,用好了,也是一把戳穿万流的尖刀。”
万流一倒,那被它垄断、盘剥了几十年的云梦域商路,一朝松了绑。
这一域的水,被万流那张商网,罩了几十年。多少老字号,被它挤兑得关了门;多少船家苦力,被它盘剥得卖儿卖女。如今这张网,一朝破了,那被压了几十年的一域生机,竟像开春的河,轰隆一声,活了过来。
陈平站在乌龙涧的渡口,望着那重新舟楫如织的水面、那重新挂起招牌的老字号,心里那点因追主上而起的沉重,总算,松快了几分。
被挤垮的老字号重新挂起了招牌,走投无路的苦力、破落户有了活路,乌龙涧那条被判过“死”的废水道,如今舟楫如织,成了一域最活络的新商道。一域商户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——那煽动挤兑、掀翻万流的外乡“收破烂的”,一夜之间成了云梦域人人传颂的义商。
可陈平没有半分松懈。
端了万流,只是断了“主上”的钱袋子。他那部末三步棋,还有第二步——破尽血池网。
沧溟真人弃了万流、撒手云梦域这盘烂局后,那散布一域的血池网骤然群龙无首。守池的邪修或遁或散,那一炉炉炼煞的邪祭也停了。
血池网是“主上”埋在云梦域最脏、最狠的一手。那一炉炉炼煞的祭池,吞的是活人,炼的是怨煞。沧溟一撒手,这张网群龙无首,正是连根拔尽的最好时机——错过这一阵,让那些守池邪修缓过神来、另寻主子,这吞人的祸,又不知要祸害多少苍生。
陈平不肯给它们这个喘息的空子。
陈平当机立断。
他借着掀翻万流、如日中天的声望,会同那被他唤醒的一域民心、那被血池夺过亲人的无数苦主,又拿着从血煞道人巢穴、从万流暗账里搜出的那份标注了血池网分布的图录——一处一处,将那散布云梦域、吞人炼煞的血池、邪祭窝点,尽数掀了。
守脉正传苏晚晴随行坐镇。每破一处血池,她便以守脉镇脉之力,将那一池未及炼化、犹自哀鸣的生灵怨煞镇了、化了、超度了——魂归尘土,苦人得安。
不过月余,那盘踞云梦域几十年、吃了不知多少苍生的血池网——被连根拔尽。
这一趟云梦域,从盘活一条废水道,到掀翻一域巨商,再到拔尽这吞人的血池网——陈平收的,又是一堆没人敢碰、没人愿碰的“破烂”。可这堆破烂底下,压着的,是几万条险些被“主上”当成料、炼成灰的活人命。
把这几万条人命,从那吃人的窟窿里,一条条抠回来——这一桩收破烂的买卖,是他走南闯北这些年,做得最重、也最不亏的一桩。
沧溟真人,终究没有再出手。
万流塌了、血池网破了、“主上”埋在云梦域几十年的经营尽数血本无归。他这只替‘主上’看局的白手套,交不了差,也无差可交。
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,云梦域最深的那处水眼之下,那一直深沉如渊的化神气息悄然敛去、远遁——
沧溟真人,走了。
临去,只借着一缕残存的神念卷过乌龙涧上空,撂下一句比上回更冷、也更意味深长的话:
“陈平。云梦域这一局,算你赢了。”
“你掀了钱袋子、断了炼煞炉,坏了‘主上’一域的经营。可你掀得越狠、越响——越是叫‘主上’记住了你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以为你掀的,是云梦域一域的棋?”
“你掀的,是‘主上’布了数域、快要收官的那盘天一样大的棋的——一角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那神念森然飘远,“‘主上’那盘棋收官之日——本座在那更大的天底下——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