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,是‘寒’的,还是‘火’的?”
这一问,问得满室皆静。
堂主一怔。盛怒攻心的老人,被这一句反常的冷静,生生顿住了。他毕竟是执掌丹堂几十年的丹道宗师,几乎是下意识地,将一缕灵力,探入了徒儿紊乱的经脉。
下一瞬,他的脸色,变了。
“火……”堂主的声音,发起抖来,“是火毒。灼烈之极的……火毒。”
“堂主明鉴。”陈平不慌不忙,转向满室的人,声音陡然清晰,“晚辈熬的温养药是什么路子——满丹堂都看笑话看了大半月了。不动一星丹火,用文火慢煨,取的是那缕‘温’、那份‘寒’中回暖的绵软之性。它至柔、至寒,无半分火气。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如钉:
“一味火性全无的温养药,喂进去,怎么会,在师姐经脉里,烧出这样一股灼烈的火毒?”
“水,能点出火来吗?”
满室一静。
有丹修下意识地点头——是这个理。温养药再不好,它无火性,断断烧不出火毒。这股火,是另外掺进去的东西点的。
方才还一根根扎向陈平的那些窃窃私语,此刻,调了个头,齐刷刷,往钱大执事那边,飘了过去。
钱大执事脸上的“悲愤”,几不可察地,僵了一瞬。
他随即厉声反扑:“强词夺理!谁知你那偏门邪药,慢养之下会生出什么古怪反噬?!你空口说它‘无火性’,谁作得了证?!”
“晚辈作不了证。”陈平淡淡道,忽然侧身,让开门口,“可有一个人,作得了。”
门外,秦老一步跨了进来。
三年的佝偻潦倒,在这一步里,尽数抖落。他挺直了脊背,须发皆张,那双浑浊了三年的眼睛,此刻亮得骇人。
“三品丹师,秦九。”老头的声音,不再潦倒,一字一顿,砸在满堂丹修的心上,“老夫,验药。”
他先取来陈平当日交出的、那同一炉温养药的余瓶,当众验过——至柔至寒,无半分火性,与陈平所言,分毫不差。
他再探师姐经脉里那股火毒。枯瘦的手指刚一触到,整个人猛地一震,那张老脸上,血色尽褪,翻涌起三年前那场噩梦般的痛与恨:
“这火……这灼烈焚经、专烧根基的火性——”
他霍然回头,一根手指,直直指向钱大执事,须发皆张:
“老夫认得!这是‘赤烈续命丹’的火!三年前,把小师妹根基烧成焦土的,就是这个东西!分毫,不差!”
轰。
满室哗然。
三年前那桩被死死压住的旧案,被这一声,当众掀开了盖子。
钱大执事的脸,唰地白了。
而陈平,在这满室哗然里,不紧不慢地上前,对着钱大执事,把姿态放得极低,却问出了最诛心的一刀——他用的,正是钱大执事自己鼓吹了一辈子的那套“正道”:
“钱大执事,”陈平躬身,恭敬得无可挑剔,“晚辈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您这位丹道前辈。”
“您常说,温养是歪理,唯有丹火烈、药性猛,才是丹道正途。晚辈受教。”
他缓缓直起身,一字一顿:
“那么敢问执事——师姐经脉里这股烧根断脉的火毒,是晚辈那味‘一星火气都无’的偏门温药点的呢……”
“还是,您最推崇的、最‘正道’的那种——烈火猛丹,点的?”
诛心。
这一刀,把钱大执事嫁祸的话,原样掀了回去——你说温养无火害人,可害人的偏偏是火;而满丹堂最鼓吹“火性烈丹”的,正是你钱某人。这股火,顺着“正道”二字,径直,烧回了他自己身上。
引火烧身,作茧自缚。他那套喊了一辈子的“烈火正道”,今日,成了勒死他自己的绳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钱大执事色厉内荏,额上已沁出冷汗,“这火毒来路不明,焉知不是那疯老头、那废物,合起伙来,自己掺进去,反咬老朽一口——”
“来路不明?”陈平笑了。
他从怀里,不慌不忙,掏出一叠破布——正是他熬药以来,一锅一锅,记得密密麻麻的匠人手记。
“晚辈这人笨,熬每一炉药,火几分、水几瓢、几时几刻、什么成色,都记着。哪一日的药交了出去、交到谁手上,也记着。”他把破布递向堂主,“堂主一查便知:晚辈交出去的药,炉炉可复验、味味无火性。这药,从晚辈的锅,到师姐的口,中间过了谁的手、谁碰得着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淡淡扫过钱大执事那张惨白的脸:
“查一查那‘守药’的童子,这半月得了谁的好处,不就水落石出了?”
——那被钱大执事收买、在药里掺了赤烈之物的守药童子,此刻早已面无人色。他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涕泪横流,把钱大执事如何威逼利诱、如何递来那一小包“回魂的引子”,竹筒倒豆子般,全招了。
大势去矣。
堂主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看那跪地的童子,也没有再看陈平。他一步一步,走到钱大执事面前,那双方才还盛满痛悔的眼睛,此刻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宗师之怒的冰寒。
“钱执。”老人的声音,轻得可怕,“三年前那几炉赤烈续命丹……原来,当真烧得,‘恰到好处’。”
钱大执事双腿一软,再站不住。
他机关算尽,断料、撵人、嫁祸,步步占着“正道”“大义”的先手,自以为能把一个废物、一个疯子、一桩旧案,一并按死在土里。
却不知,他每递出一招,那个一脸憨厚的年轻人,都不硬接,只借着他的力,反手把他自己,一步步,推向了这满堂目光的正中央。
到最后,烧毁一切的那把火,顺着他自己最得意的那句“烈火正道”,烧回了他自己身上。
请君入瓮——从头到尾,这瓮,是他钱某人,自己一砖一瓦,垒起来的。
——
这一夜过后,师姐经脉里的火毒,被秦老与陈平合力,以温药一寸寸压了下去、化了开来。
三日后的清晨,那位躺了整整三年零一个月的女子,在满室静候中,极缓极缓地,睁开了眼。
她的目光,虚弱而茫然地,在陌生的屋顶上飘着,最后,落在守了她三年、须发皆白、老泪纵横的师父脸上。
而在师父身后半步,站着一个一脸憨厚、正咧着嘴冲她笑的、她从没见过的年轻人。
阳光斜斜照进静室,照在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没人知道,这个从垃圾堆里榨出金子、又从死局里榨出生路的“废物”,此刻心里那杆秤,稳稳地,落了地。
第一桩买卖,做成了。
而这修真界,把宝当废物扔掉的地方——还多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