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丹院在丹堂后山,僻静,破败,院墙塌了半边,院里堆着几座小山似的废丹废渣,常年没人踏足——搁三天前,这就是陈平让人指指点点、当笑话看的去处。
如今,这破院子,连同院里所有的“垃圾”,都归了他一个人。
堂主没食言。第二天一早,一块“残丹院管事”的木牌,就挂上了那扇歪斜的院门。品级低得可怜,可陈平掂得出这四个字的分量——这是一张护身符,一座矿山,还是一间没人来打扰的、属于他自己的作坊。
跟着木牌一起来的,还有一句话:堂主要他,三日后,拿出第一批能用的温养药。
而在丹堂最深处那间他还没资格踏入的静室里,那位躺了三年的师姐,正等着这味药续命。
陈平原以为,这就是一桩买卖:熬出药,救活人,换他往上再爬一级。
直到那天傍晚,堂主破例领着他,在静室外,远远看了一眼。
隔着半掩的门,他看见榻上躺着个年轻女子。曾经想必是极清艳的模样,如今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,气息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三年了,就靠一口续命的丹气,把命,硬吊在这世上。
堂主没进去,只在门外站着。那背影,一瞬间佝偻得不像方才那个威压全场的丹堂之主,倒像个……守着病孩子、束手无策的寻常老人。
陈平站在他身后半步,没说话。
他这人,一向把什么都当买卖算。可那一刻,他心里那杆秤,莫名地有点不听使唤。
——他见过太多“需要”了。贾仁需要油水,孙师兄需要脸面,周执事需要政绩,钱大执事需要遮掩。人人都在需要,人人都想从他这儿刮走点什么。可眼前这老人的“需要”,跟那些不一样。那不是想从谁身上占便宜,那是一个人,想把另一个人,从鬼门关里,捞回来。
陈平垂下眼,没让这点异样在脸上停留太久。
他仍旧是那个为自己活的陈平。可他心里,悄悄给这桩买卖,添了一条自己都没说破的、压在最底下的账:
——这药,他会拼了命去熬。不全为了往上爬。没有人情的生命是短暂的。
这一条,他谁也没告诉,连自己,都懒得深想。
“堂主,”他只是开口,语气还是那副实在样,“晚辈这就回去试药。您给晚辈三日……晚辈尽力。”
三日。他嘴上应了,心里却半点不敢托大。
因为一回到残丹院,蹲在那口铁锅前,他很快就尝到了苦头。
第一锅,火大了半分。熬出的粉,泛着微光,可那缕“温”,焦了、燥了——他一闻就知道,废了。这东西喂下去,跟堂主那些续命烈丹,是一路货,往那片焦土上再浇油。
第二锅,火压得更低。可时辰没守够,药性没逼透,滤出来的稀汤寡水,那点“温”倒是全的,却淡得几乎接不上力。
第三锅,他换了渣——头两锅用的是丹堂新出的渣,这一锅,他特意翻了残丹院墙角一堆积年的陈渣。出来的东西,又是另一个样。
一连三锅,锅锅不同。
陈平蹲在灶前,盯着三堆成色各异的废粉,慢慢咂摸明白了:那撮惊了满堂的药精,头一回能成,一半是他守灶的笨功夫,另一半——是他自己都没算准的运气。火候、水量、时辰、渣的新陈,差一分,那缕娇贵的“温”,就变一个样。
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丹火,没有点石成金的法诀,脑子里更没哪个老爷爷给他递答案。
他有的,还是那点最笨的东西:一股肯守着锅、一遍遍试的劲儿,和一个……习惯了把烂事一点点盘出头绪的脑子。
他找来炭笔,扯了块破布,把每一锅的火、水、时辰、用的哪堆渣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成了,记成什么样;废了,废在哪一步,全记。
——他当年盘那些烂项目,也是这么盘的。抓不着头绪的事,就拆开,一样一样试,一样一样记,把那个看不见的“谱”,从一堆乱麻里,一点点,试出来。
这界的丹师,追的是玄之又玄的火候天赋,是可遇不可求的顿悟。
陈平不懂那些。他只会这个最笨、也最稳的法子。
“笨是笨了点。”他守着第四锅的文火,慢悠悠地自言自语,嘴角却翘着,“可笨法子,管用。”
天,一点点黑下去。残丹院那扇歪门里,透出一星灶火的光,一夜没灭。
而就在陈平埋头试药的这一夜,丹堂另一头,钱大执事的房里,灯,也亮着。
他捏着一份刚从档房悄悄调来的旧卷宗,脸色,一分分沉下去。
卷宗上记的,是三年前那批“续命烈丹”的炼制条陈——用了什么料,几分火,出自谁的手。
那手笔,那印鉴,他再熟悉不过。
三年前,堂主为救爱徒,急调的那几炉一味比一味猛的续命烈丹——正是出自他钱某人门下。
那时人人都道他劳苦功高,救主之徒于危难。可如今……堂主忽然为一个杂役废物大动干戈,只因那废物熬出了什么“不伤根基的温养之引”。
钱大执事的手,慢慢攥紧了那份卷宗。
温养,不伤根基。
那反过来说——是有什么东西,先把那位师姐的根基,给伤了。
一旦那废物的“温药”真救回了人,一旦有人回过头去追问一句:当年那几炉、把人根基烧成焦土的烈丹,究竟……是谁炼的?
烛火幽幽,映着他那张阴沉的脸。
“一个榨渣的废物……”钱大执事从牙缝里,一字一字地挤出声,“最好,是熬不出你那味药来。”
他缓缓将那份旧卷宗凑近了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