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退下。”
堂主没回头,声音不高,场上那十来个丹修,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,纷纷躬身,退了出去。
孙姓丹修走得最不甘心,临出院门,还狠狠剜了陈平一眼。
钱大执事没走。他站在原地,脸色阴沉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“师尊,一个杂役榨渣的粗活,何必您亲自过问……”
“钱执,”堂主打断他,语气还是温和的,那双清亮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地扫了他一眼,“你丹堂的损耗账,核得怎么样了?”
钱大执事脸色一僵。
那本损耗账,正是他这几个月最头疼、也是他要借着踩死陈平来遮掩的窟窿。堂主这一句,看似随口,实则一巴掌把他扇回了墙角——你这么上心一个杂役,是不是自己那本账,心里有鬼?
“……老朽这就去理。”钱大执事咬着牙,深深看了陈平一眼。那眼神里的东西,让陈平心里悄悄记了一笔:这人,往后是个麻烦。他甩袖去了。
周执事却没走的意思。他抢上半步,脸上堆着热切的笑:“师尊,这陈平,是弟子亲自从外门捞回来的。他这手艺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堂主淡淡道,“是你的功。”
周执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脸上的笑更盛。
“不过,”堂主话锋一转,“他这手艺往后归谁使、怎么使,老夫另有安排。你的功老夫记下了。先下去吧。”
周执事脸上的笑,僵在了半途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争——这可是他捞回来的人、挣来的功。可对上堂主那双清亮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不敢。在这丹堂,堂主一句话,比他挣十年的功都重。
“……是。弟子告退。”周执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,那眼神落在陈平身上,热切里,头一回掺进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看着一件本该攥在自己手心、却眼睁睁要被人端走的宝贝。
陈平把这三个人来去之间的脸色,一样一样,都收进了眼底。
钱大执事的忌恨,周执事的不甘,堂主的志在必得。
方才还是三方角力,转眼间,两方就让堂主几句话,不轻不重地拨到了一边。可拨到一边,不等于没了。周执事的功让人截了胡,钱大执事的窟窿让人戳了痛处——这两笔账,往后都得算到他这个“奇货”头上。
他站在偌大的晒药场中央,成了那撮药精唯一的看守人。
堂主踱到他面前,方才在人前那份威仪淡去了,只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,眼里盛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东西。
“娃娃,”堂主的声音,忽然放得极软,“老夫问你一句实在话。这‘温’的药性——你还能不能,再熬出来?”
陈平心念电转。
这一问,问得急,问得软,问得一个执掌丹堂几十年、方才还威压全场的人物,此刻像是把整颗心,都悬在了他一个杂役的答话上。
他垂下眼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,斟酌了半晌,才老老实实地开口:
“堂主……晚辈不敢欺瞒您。”
他抬起头,一脸诚恳:
“这撮粉,是晚辈守着一锅文火,凭一股笨劲儿,一点点熬出来的。火候、水量、时辰,晚辈心里有个大概的谱……可要说下一锅、下下锅,能不能熬出一模一样的‘温’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摇了摇头,语气里三分真、七分是说给堂主听的实在:
“晚辈没十足的把握。”
堂主眼里的光,黯了一黯。
陈平却话锋一转,那软里带钩的本事又使了出来:
“但堂主放心——这法子,是晚辈的手熬出来的,晚辈就一定能一遍遍熬、一遍遍试,把那个‘谱’,试准、试稳。别人不成,晚辈成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堂主追问。
“只是这活儿,急不得。”陈平道,“得耗时日,得管够的渣去试,还得……有个能让晚辈安安生生守着锅、不被人惦记、不被人使绊子的地方。”
他把姿态放得极低,说得却字字分明:
急不得——你别指望我一锤子买卖,我得慢慢研究(我持续有用)。
管够的渣——给我原料(要资源)。
安生的地方——护我周全(要地位,替我挡开钱大执事和周执事那两把随时会捅过来的刀)。
三样,样样都戳在堂主此刻最软的那处心上。
堂主定定地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
那双清亮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,翻过一丝了然的笑——他何尝不知这娃娃在跟他讨价还价。可他偏偏,一点都不恼。
因为一个懂得为自己讨价、又把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的人,才是真正“靠得住”的人。傻子的忠心最不值钱,因为傻子守不住秘密,也扛不住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。而一个清楚自己值几个钱、又明白“把事办成、自己才有好处”的人——
只要你给得起他要的,他就替你把事,办到底。
“好。”堂主忽然笑了,笑得畅快,“好一个‘别人不成,晚辈成’。”
他一挥袖:“从今日起,你不必再做那杂役丹工。后山那片废弃的‘残丹院’,连同院里堆的所有废丹、废渣、废材,都归你一个人打理。名义上——”老者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促狭,“你就挂个‘残丹院管事’的名头。品级不高,可这院子里的东西怎么处置、你要试什么、要多少料,除了老夫,谁也管不着你。”
“钱执那边,”堂主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,“老夫替你压着。周执那边……你自己拿捏分寸。”
一个独立的院子,一座管够的“废料山”,一顶谁也伸不进手的护身符——外加堂主亲自替他挡开最凶的那把刀。
陈平要的,堂主一样不落,全给了。甚至,给得比他开口要的,还多。
因为堂主比谁都清楚:他要救的那个人,等不起;而眼前这个能救人的娃娃,值这个价。
陈平心里那杆秤,稳稳落地。他撩袍就要跪下谢恩,让堂主虚手一抬,托住了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堂主收了笑,那份恳切又浮了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老夫给你这些,是要你替老夫,救一个人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丹堂深处,那目光穿过重重殿宇,落向一个陈平看不见的地方。苍老的声音里,第一次,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掩不住的疲惫与痛楚:
“老夫的关门弟子……躺在那间静室里,已经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前,她冲击筑基,走了岔子。为了保她的命,老夫喂下了南三州能寻到的、最烈的续命丹。命,是保住了。”
堂主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可那烈丹,一味比一味猛,把她的经脉、根基,烧成了一片焦土。如今她药石不进——但凡带半分火性的丹,一入口,就是往那片焦土上,再浇一把油。”
他缓缓回过头,那双清亮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着陈平掌心那撮泛着微光的、温软的粉,一字一句,像是从心口里剜出来的:
“老夫找了三年不伤根基的温养之引。踏遍南三州,问遍天下丹师,人人都说——丹以火成,天底下,没有不带火性的丹。”
“今天,在这后院一堆填坑的废渣里。”
“老夫看见了。”
晒药场的风,静了下来。
陈平捧着那撮粉,垂着眼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。
而他心里,那杆一向稳当的秤,此刻却极轻微地,晃了一下。
——他本以为,这不过又是一桩“看穿谁需要、把废物卖出高价”的买卖。
可这一回,秤那头压着的,是一条躺了三年的人命,和一个老人剜心的三年。
这买卖,比他想的,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