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
第二日,城西那条冷清了半年的坊市老街上,支起了一个新摊子。
摊子寒酸得很。一张旧木案,一面歪歪扭扭的布幡,上头四个墨字:南三收破。案后坐着个穿粗布的年轻人,笑眯眯的,人畜无害,身旁跟着个半大少年,和一个清冷得叫人不敢直视的年轻女子。
摊前钉着一块木牌,写着收什么。城西的器修们凑过来一看,先是一愣,随即,哄笑起来。
“炸了膛的废炉、开了裂的残器、涸了性的废料……”一个器修念着木牌上的字,笑得直摇头,“我当是哪路神仙来救苦救难,闹了半天,是个收破铁的?”
“何止收破铁。”旁边一个接话,笑得更响,“人家专收‘晦气’——咱们城西这半年,最不缺的,可不就是晦气么?”
一片哄笑里,陈平也不恼,只笑眯眯地拱手:“各位师傅说笑了。晚辈南三州来的,就一个收破烂的营生。城西这些开不下去的物件,商盟出价低,各位又嫌搬着晦气、留着占地方——那晚辈,就收来,掺土烧砖、回炉打铁,换俩铜板。价,比商盟,高一成。”
比商盟高一成。
哄笑声,慢慢,弱了下去。
高一成不多。可对城西这些被青冥商盟压到骨头缝里、又急着脱手祖业换口饭吃的器修来说,那一成,是实打实多出来的一口气。
只是,多年被这世道磋磨出的精明,让他们没一个敢先动。
“这外乡人,什么来路?”一个器修凑到同伴耳边,压着嗓子,“无缘无故,比商盟还多给一成?天上掉馅饼?”
“我看啊,”另一个眯着眼,满脸的不信,“八成是商盟的托。先支个高价的摊子,把咱们手里的东西套出来,回头一翻脸,还不是任他拿捏?”
“也说不准,是哪个外域来的冤大头,钱多烧的。”
议论纷纷,就是没人上前。
陈平也不催。他就那么笑眯眯地坐着,任由那些猜疑的、观望的、看乐子的目光,在他身上来回扫。
头一个沉不住气的,是个姓吴的老器修。
吴老栓守着城西一座三代人的小器坊,炉子炸了两回,坯料废了一屋,商盟给的价低得像打发叫花子,他咬着牙没卖。可家里那点米,撑不到下个月了。
他抱着一堆开了裂的器胚、锈了膛的废件,将信将疑地,挪到摊前,声音发涩:“小哥……这些,你,当真收?”
陈平抬眼,扫过那一堆在旁人看来一文不值的破烂,却在其中一件锈得看不出原样的、巴掌大的老物件上,目光,微不可察地,顿了一瞬。
“收。”他笑得实在,拨拉着那堆废件,一件件报价,公道,利落。报到那件锈物时,他顺手,把它,和别的废件,归作一堆,没多停留,只按最寻常的废料价,给了。
吴老栓捧着那比商盟多出来的一小把灵石,手,抖了抖,眼眶,一下就红了。
“够了……这个月的米钱,够了……”
有了头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眼见吴老栓当真拿到了钱、当真比卖给商盟多、当真那外乡人收了就收了、没半分翻脸拿捏的意思——观望的器修们,心思,活了。
一个上午,那寒酸的小摊前,竟排起了队。城西积压了半年的“晦气”废物,一筐筐、一车车,往陈平那租来的空铺子里,堆。
顾清在一旁记账、搬货,累得满头大汗,心里却直犯嘀咕。他凑到陈平身边,压低声音:“陈大哥,这些……真能掺土烧砖、回炉打铁换钱?我看好些,就是一堆锈铁烂陶啊。咱们高一成收回来,不亏本么?”
陈平慢悠悠地,拿起吴老栓卖的那件锈物,在袖子上蹭了蹭那层厚锈,凑到眼前,眯着眼看。
“顾清,你摸摸这个。”
顾清接过来,入手一沉,冰凉,粗糙,锈迹斑斑——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废铁疙瘩。
“锈铁一块。”
“锈铁一块。”陈平点点头,又摇摇头,慢条斯理道,“可你再往深里,摸摸它的‘筋骨’。”
顾清疑惑地,运起一丝灵力,渡入那锈物。
下一瞬,他猛地瞪大了眼。
那锈死了的、冰凉的铁胎最深处,竟还沉睡着一缕极其精纯、极其厚重、被百年炉火与庚金地脉,一寸寸,喂养、淬炼进胎骨里的——庚金之性!那份精纯,是他在顾家、在南三州,从没在任何一件寻常法器上,摸到过的!
“这……这怎么会是废铁?”顾清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在别人眼里,它就是废铁。”陈平从他手里,把那锈物拿回来,掂了掂,眼里,是那簇熟悉的光,“城西地脉涸了,炉火没了,这些浸养了百年庚金之性的老件,表面那点‘活’的灵气,散了个干净。摸上去,又锈又死,跟废铁没两样。器修们守着它没法炼器,卖给商盟又不值钱,可不就成了‘晦气’,巴不得脱手?”
“可这浸进胎骨的庚金之性,是散不掉的。”
他一字一句,笑得实在:
“就跟当年那堆丹渣一个理。渣里有货,只是没人肯,也没人有那本事,弯下腰,把它,重新逼出来。”
“这满城西的‘晦气废铁’——”陈平望向那越堆越高的铺子,不慌不忙地,勾起了嘴角,“在商盟眼里,是要连地皮一块贱价吞了的烂账;在晚辈眼里……”
“是一座,还没人识货的,金山。”
顾清听得心头火热,看陈平的眼神,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敬服。
而摊子对面,茶楼二层的一扇雅窗后,一双眼睛,正冷冷地,俯瞰着城西这反常的热闹。
那是青冥商盟,派驻城西、专管这桩“收地”买卖的一位管事。他捻着茶盖,看着那本该在商盟威压下、走投无路、乖乖低价交出祖业的城西器修,竟因一个不知哪来的外乡人,重新有了盼头、稳住了心气,那眼底,一点点,沉了下来。
“南三州来的……收破烂的……”管事慢条斯理地,搁下茶盏,对身后的人,淡淡吩咐,“去,查查这个人。”
“再请他,过来喝杯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