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道大会行至第三日,气氛达到了顶点。
按例,这一日是南三州各宗就“镇邪安民、看顾诸脉”之大义当众论道、共襄盛举的压轴之期。而作为“南三州镇邪守脉执法者”的玄煞司,那位监正,自然是这一场论道的主角。
监正当众登台。
他一身玄袍,气度渊深,对着满场群雄侃侃而谈,从看顾诸脉之要,谈到镇压邪祟之责,字字都是护佑一方的凛然大义。满场宗门,无不肃然敬服,颂声四起。
这是玄煞司数百年苦心经营的人望,也是上尊借以掩盖那滔天大恶的金字招牌。
而这,也正是陈平等的时机。
捧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招牌越是光鲜,掀开时那反噬才越是致命。
陈平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他没有一进场就跳出来喊冤——那样,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凡人,信口攀诬一位德高望重的监正,谁信?他偏要等,等监正把那“镇邪安民”的调子,唱到最高、把满场的敬服,捧到最顶,再一巴掌,把这画皮,当众,撕下来。
人心是杆秤。你把它捧得多高,它摔下来时,就砸得多狠。
就在监正论道将毕、满场颂声达至顶点的那一刻——
一个憨厚、平凡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自那朝拜的人群之中慢悠悠地响了起来,如一根针,刺破了那虚假的祥和:
“监正大人,好一篇镇邪安民的大义文章。”
“晚辈斗胆,想请教监正大人一句——”
满场愕然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那出声之处。
在这等群英荟萃、监正主场的庄严场合,竟有人当众,打断这位南三州执法者的论道——满场群雄,先是错愕,继而,循声望去,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,要出丑。
没人料到,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,接下来问出的三句话,会像三把重锤,把这数百年的官署,砸出第一道裂缝。
只见一个一身粗布、其貌不扬的年轻人,越众而出,立于那群雄环伺的论道场中央,对着高台上的监正,不卑不亢,拱手一揖。
那副姿态谦恭有礼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可他问出的话,却让那高踞台上、气度渊深的监正,瞳孔骤然一缩:
“大人口口声声,镇邪安民、看顾诸脉。”那年轻人不紧不慢道,“那晚辈想问——归阴地脉,三十年来,被谁抽干了玄阴之精、掘松了阵枢,险些翻涌决堤、荼毒方圆百里?”
“碧落凶脉,半年来,被玄煞司派驻的‘守护长老’裴某,以‘镇灵祈福’为名日日抽取,险些拖着满谷生灵坠入灭顶之灾?”
“这南三州,还有多少处本该被玄煞司‘看顾’的凶脉阵枢,正被玄煞司自己的人,以‘守护’之名,一处一处,暗中掘松?”
一言既出,满场死寂。
随即,如滚油泼入沸水,哗然炸开!
“他说什么?玄煞司掘阵夺脉?”
“归阴地脉险些翻涌成灾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”
“碧落谷……我听说过,碧落灵泉近来确是衰败得蹊跷……”
满场南三州群雄骇然、哗然,无数道目光,在那年轻人与那高台上脸色骤变的监正之间,来回逡巡。
监正那渊深的气度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他万没想到,这两个猎物竟如此大胆——不逃、不藏,反而当着这满场南三州群雄的面,悍然掀桌!
他更没想到,这一问问得如此刁钻致命,直指玄煞司那最见不得光的死穴。
“一派胡言!”监正厉声喝道,那渊深的嗓音第一次染上了一丝被戳中要害的厉色,“何方鼠辈,竟敢在这论道大会之上血口喷人、诬蔑玄煞司、构陷这镇邪安民之责!”
“来人!将这妖言惑众的狂徒拿下!”
图穷,匕见。
监正那遍布满场的天罗地网,在这一刻骤然收拢!数道精悍的杀机,自四面八方,向着场中那单薄的年轻人,暴掠而至!
灭口的刀,在这南三州瞩目的论道之巅,悍然出鞘!
而陈平立于那群雄环伺、杀机四伏的场中央,面对那扑来的灭口之刀,却非但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慢条斯理地笑了。
他要的,就是你当众拔刀。
“监正大人急着杀晚辈灭口——”陈平的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整座论道之巅,“是不是因为,晚辈说的句句都戳中了您的痛处?”
“晚辈一个凡人信口雌黄,您大可一笑置之。”
“可您为何要在这南三州群雄面前,急着拔刀杀人灭口?”
“除非——”
陈平猛地抬手,指向那藏于人群、正待发难的玄煞司杀手,一字一句,如惊雷炸响:
“除非晚辈说的,全是真的!除非,您怕了!”
“各位南三州同道,且慢!”
“晚辈有人证、有物证——玄煞司‘监守自盗、掘阵夺脉、祸乱一方’的铁证,就在此地!”
“今日当着这满场南三州群雄的面——”
“晚辈请诸位与晚辈一同验一验,这玄煞司数百年‘守护’的招牌底下藏着的,究竟是一方之福,还是灭顶之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