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雍容依旧,却再不见半分先前在青云宗时的和煦。
陈平与苏晚晴,双双变了脸色,抢步奔出守脉殿。
殿外那片嶙峋怪石环抱的洼地之上,不知何时已立满了人。
为首的,正是那位玄煞司巡查长老,封某。他一身月白长衫,负手而立,气度雍容,仿佛不是来杀人,而是来赴一场风雅的约。而在他身后,黑压压地立着数十名,气息精悍、煞气内敛的修士——有玄煞司的鹰犬,亦有那周身缠着噬煞邪气的噬渊高手。
先前在莽荒里被陈平戏耍、甩脱的追兵,与封长老亲率的杀阵,终究还是在这守脉殿前,合拢了。
数十道气息,将那座半塌的守脉殿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有玄煞司的执法修士,甲胄森然;有噬渊的邪修,煞气缭绕。这两拨,本该势不两立的人——一个是明面上“镇邪安民”的官署鹰犬,一个是见不得光的噬煞邪修——此刻却并肩立在一处,冲着殿前那两个孤零零的身影,亮出了獠牙。
官与邪,本就是一家。这堂皇官署与那噬渊邪祟,原就是同一只黑手,伸出的两根指头。
天罗地网,就此收口。
“陈师傅,好本事。”封长老的目光,落在陈平身上,那雍容之下,是毫不掩饰的森然与,一丝棋逢对手的忌惮,“一介凡人,一路将本座的人,耍得团团转。若非你二人,最终还是要奔这守脉殿而来——本座这张网,还真未必拦得住你。”
他这话,是恼,亦是实打实的高看。
从一个连正眼都懒得瞧的“废物”,到让这尊庞然大物,亲口说出“好本事”三个字、还添了一分忌惮——陈平这一路,走得不可谓不远。
可他心里清楚,封长老这声“高看”,不是要放他一条生路。恰恰相反——越是高看,下手就越不会留情。
“可惜啊,”封长老缓缓摇头,那目光转向苏晚晴,转向她手中那半枚锁澜玦,贪婪与杀机一闪而过,“你算尽了一切,却算漏了一样——这守脉殿,是守脉人的祖地,是你们的‘归乡’;可对本座而言,它也是这天罗地网,最好的收口之处。”
“你二人一路奔逃,费尽心机,不过是亲手把自己和那半枚锁澜玦,送到了本座面前。”
他抬起手,身后那数十名玄煞司与噬渊的高手,齐齐逼近一步,那磅礴的杀机与煞气,如乌云压顶,笼向殿前那,单薄的两人。
那杀机压下来,连殿前的空气,都仿佛凝固了。寻常人立在这般阵仗之前,怕是双腿早已发软。
苏晚晴握紧了剑,脸色发白,却死死站在陈平身侧,没有退。她手里那半枚锁澜玦,被这满场煞气一激,幽幽地,发着冷光——那是仇敌垂涎的东西,是娘亲用命护下的东西,也是,此刻,把他们两人架在火上烤的东西。
“把锁澜玦,把那具至阴之体,交出来。”封长老的声音,冰冷如铁,“谋划三十年,只差这最后一把钥匙。”
“交出来,本座可留你一具全尸;不交——”
他那雍容的脸上,掠过一丝,噬人的狰狞:
“本座,便从你那‘收破烂的’相好身上,一块一块割起。”
殿前,杀机四伏,千钧一发。
陈平将苏晚晴,护在身后,面对那数十名高手、面对那位,青云宗都不敢得罪的庞然大物,他那具废根之躯,渺小得如同风中一粒尘埃。
正面,他没有一丝一毫,取胜的可能。
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清楚。论修为,他连封长老一根手指都挡不住;论人手,人家数十个筑基结丹,他这边一个凡人,一个尚未大成的姑娘。这盘棋,摆在明面上,是个十死无生的死局。
可陈平这辈子,面对的死局,还少么?丹渣是死局,废矿是死局,锁澜岭那一战,更是死局。他就没在哪个死局里,按着规矩老老实实地认过输。
可他站在那儿,脊梁,却挺得笔直。那副惯常的憨厚,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种,沉到底的冷静,和一丝,连封长老都为之心头一凛的——从容。
“封长老,”陈平慢悠悠地开口,仿佛面对的,不是催命的杀阵,而是,又一堆,等着他去“收”的破烂,“你说,晚了。”
“可晚辈,倒觉得,是您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那位庞然大物,一字一句,那话里竟藏着,一丝让封长老,莫名心头发寒的,笑意:
“晚辈,盘算了一路,正愁没个够分量的‘主顾’,来验一验,晚辈这一路,收来的‘货’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