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修士没有立刻动手。
陈平那番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,扎进了噬渊三十年图谋最不敢被人碰的那处。
他何尝不知——噬渊能潜行三十年,靠的就是无人知晓。锁澜地脉的秘辛是隐秘,玄阴之精的交易是隐秘,连噬渊自身的存在,都是南三州讳莫如深的传说。一旦这层秘,被彻底捅破,让那些明面上的宗门大派,尤其是那几个庞然大物,确信噬渊要夺锁澜地脉、放任它翻澜祸乱一方——那便不再是噬渊猎食南三州,而是整个南三州,倾力猎杀噬渊。
三十年的心血,眼看将成的大业,绝不能,毁在这最后关头的“声张”二字上。
那黑袍修士盯着阵中那个憨厚的年轻人,第一次,那双阴冷的眼睛里,掠过了一丝真正的忌惮——他分不清,这蝼蚁般的“收破烂的”,到底是虚张声势,还是,当真已经把致命的消息,散了出去。
而这“分不清”,正是陈平要的。
“……你在诈本座。”黑袍修士沉声道,声音里那份笃定,却比方才,虚了几分。
“是不是诈,前辈大可动手一试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脸上憨厚,心里却半点不敢松——他这根弦,绷得比谁都紧。他这番话,七分是虚张声势的嘴炮,可只要能换来这一时的犹豫、这半日的迟疑,他要的那样东西,就有时间,送出去。
因为就在噬渊围困顾家、他在阵前用一张嘴死死拖住这黑袍修士的同时——
顾家后宅,一道瘦小的身影,正借着护山大阵尚存的掩护,从一条祖辈相传、只有顾家人才知道的隐秘地道,悄无声息地,钻了出去。
是少年顾清。
他怀里,死死揣着两样东西:一封陈平连夜写就、按了青云宗残丹院印信的密信;和一叠,陈平这些日子,一笔一笔,暗中记下的——玄阴之精,经万宝商会之手,流向噬渊的账目铁证。
那是陈平的“记录癖”。从丹渣、到废丹、到掌宝阁的呆料、到落霞的玄阴之精……他记了一路。旁人只当这是个胆小怕事的怪癖,没人知道,这一笔一笔看似无用的“破烂账”,此刻,成了捅破噬渊三十年秘局的、唯一一把,见得了光的刀。
信,兵分两路。
一路,快马加鞭,送回三十里外的青云宗——送到堂主手上。锁澜地脉一旦被夺、翻澜,西境倾覆,青云宗绝无幸理;更何况,那位被陈平捏着黑账、投鼠忌器的元长老,如今与陈平是一条绳上的蚂蚱——陈平早算准了,这桩“通天大祸”递到青云宗,那位为求自保、为护宗门的元长老,反倒会成了替他奔走呼号、说动宗门出手的最好一张嘴。
废物?他这些日子收来的每一样“废物”,此刻,都在替他,还债。
另一路,送往南三州万宝商会——送到姚敬之手上。
万宝商会那间雅致的账房里,姚敬之捏着那封信、那叠账目,脸上那副惯常的儒商笑意,一寸寸裂了。
他早知那“大主顾”不好惹,早知玄阴之精流向的是一潭深水,所以他“别趟”,他闷声发财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那潭深水底下,是噬渊;那海量的玄阴之精,喂的是噬渊夺取锁澜地脉的野心。那地脉一旦被强夺、失镇翻澜,灵气暴走、灾及西境——把他万宝商会几十年的家业、连同他姚敬之这条命,一起卷进去的,是一场谁也收不住的浩劫。
他一直以为,他是那桩买卖里,坐着分钱的聪明人。
此刻他才惊觉,他是被人当刀使、亲手替那伙邪修,磨了三十年祸乱一方的刀——那把要搅乱西境、殃及万家的刀口下,也有他姚敬之自己的脖子。
“糊涂……姚某,真是糊涂啊……”姚敬之颓然坐倒,冷汗,浸透了脊背。
陈平那封信的末尾,只有一句话:
“姚掌柜,玄阴之精这门生意,您还想不想,做下去?或者说——您这条命、这份家业,还想不想留下去?”
“若想——请您,把噬渊要在锁澜岭做什么,原原本本,告诉南三州所有,不想死的人。”
一句话,戳中的,还是那个“利”字,那本人人为己的账。
噬渊解封,是要南三州所有人的命。而“所有人”里,有青云宗,有万宝商会,有落霞那些刚过上安生日子的矿工,有南三州大大小小的宗门散修——
他们每一个人,都不想死。
陈平一个人的力量,蝼蚁一般,撼不动噬渊分毫。
可他这些年,走一路、收一路、结一路的善缘与关系,此刻,被他用一封封信、一叠叠账,串成了一张网——一张由整个南三州“不想死”的人心,织成的网。
他斗不过噬渊。
可他能,把所有会被噬渊吞掉的人,都拉到自己这一边来。让他们,为了自己的命,替他,一起,斗噬渊。
这才是他真正的“变废为宝”——把散落一地、各自为己的人心与势力,盘活、串联,变成一股,连噬渊都不敢小觑的洪流。
顾家阵前,陈平望着那迟迟没有落下杀手的黑袍修士,不紧不慢地,又拱了拱手,笑得依旧憨厚:
“前辈,这盘棋,不急。”
“晚辈这个收破烂的,最有的,就是耐心。”
“咱们,不妨,慢慢等。等一等——看是您解封的手快,还是,这满州人心汇成的刀,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