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定下的第一步,不是去够康三财,也不是去抢那座渣山。
是救人。
第二天,那个“收废渣烧陶”的傻货郎,做了件更让全镇人看不懂的事。
他不再自己雇人拉渣了。他挨家挨户,找上那些捡渣度日、快要饿死的老弱矿工,开出了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价:凡把自家筛过的废渣灰砂,送到他窑场来的,他按筐收,给的钱,比他们埋头捡一天霞髓碎末,还多三成。
“那傻子……真拿废渣当宝贝收啊?”
“管他呢!能换钱就成!总比在渣堆里刨那点碎末强!”
走投无路的镇民,起初将信将疑,后来见那货郎真金白银、从不赖账,便一传十、十传百,家家户户,都把当年扔的、如今筛剩的灰砂废渣,往窑场送。
窑场前,头一回,排起了长队。落霞镇死气沉沉的街上,竟难得地,有了点人气。
排队的镇民里,有人一边卸下背上的渣筐,一边小声嘀咕:“这外乡人,到底图个啥呢?”
“图啥不图啥的,”一个汉子接过陈平递来的铜板,那双粗糙的手,抖了一下,“老子家里那口子,病了三个月,一直抓不起药。今儿这几筐没人要的破渣,换来的钱,够抓一副了。”
他说着,眼圈忽然就红了,冲着窑场里那个忙碌的憨厚身影,重重地作了个揖。
旁边一个老矿工叹道:“落霞镇死了这么些年,头一回,有人拿咱们这些废人、拿咱们脚下这些废渣,当回事。”
“当回事”三个字,说得在场几个汉子,都沉默了。他们被康三财踩了这些年,被这世道弃了这些年,早忘了“被当回事”,是个什么滋味。
陈平来者不拒,照单全收。给钱爽快,还管一顿热饭。
人群里,那个白发的老妪,也来了。她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佝偻,怀里揣着的,仍是那块脏布,只是这一回,布里包的不再是几粒米大的霞髓碎末,而是满满一筐灰砂。
她把渣筐搁到陈平面前,那双枯瘦的手,抖着,半晌不敢伸。陈平数出铜钱,比旁人还多添了两枚,轻轻放进她掌心,替她把手指,一根根合拢。
老妪捏着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,浑浊的眼睛,一下就湿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反反复复,念着一句:“后生……好人,好人。”
陈平只憨憨地笑,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声“好人”,比什么六成四成的分红,都金贵——它是这满镇被踩碎了的心气里,重新冒出来的头一点热乎气。
赵老栓看不懂,又来劝:“后生,你这不是做生意,是撒钱!这废渣你收这么多,烧得了多少破碗?你要赔光的!”
陈平只憨憨地笑:“赵老丈,您就当我这外乡人,傻人有傻福,图个乐呵。”
他嘴上说傻,心里那杆秤,却拨得清清楚楚。
他花的这点钱,买的哪是废渣。
买的是人心。
这满镇走投无路的矿工,是这落霞真正的根。康三财能圈地契、圈渣权,靠的是恶霸的威逼;可他陈平,只用了几天真金白银的实在和一顿热饭,就让这些被康三财踩在脚底、恨到骨子里的镇民,眼里,重新有了光——有了个肯给他们活路的人。
而更要紧的是——废渣,正一筐筐,源源不断,汇进他的窑场。
康三财圈的,是地里、山上那些还没动的“渣权”。可这些年镇民们从各家各户搬回去、筛过的废渣,零零散散,在各家院里、屋后,堆着——那部分,不在康三财的“渣权”里。
陈平这一撒钱,把散在千家万户、康三财圈不着的那部分废渣,悄没声地,收拢进了自己手里。
等康三财反应过来时,那傻货郎的窑场里,已经堆起了一座他自己的“废渣山”。
“康爷!那外乡货郎,这几日,把镇上各家的废渣,都高价收走了!”狗腿子来报。
康三财正歪在太师椅上,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:“收就收呗。一个烧陶的傻子,收些散渣,能翻起什么浪?”他大手一挥,不以为意——在他眼里,那不过是个鼠目寸光、贪图废渣烧陶的穷货郎,成不了气候。
他不知道,就在他轻视的这几天里,那个“傻子”,已经用最不起眼的法子,悄悄办成了两件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:
其一,收拢了他康三财用威逼都没能收服的一镇人心。
其二,把这落霞镇里,他康三财“渣权”够不着的那部分玄阴之精,尽数,搬进了自己囊中。
夜里,窑场门一关。陈平守着油灯,把白日收来的灰砂,一筐筐,慢慢萃着那撮撮墨色的玄阴之精。
秦老不在身边,可他心里,已经盘出了整盘棋的脉络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跟康三财抢那座矿的“名分”——那是恶霸和大佛的地盘,抢不过。
他要的,是让所有人都看见:这落霞的“废石”,只有到了他陈平手里,才能变成真金白银的宝。
到那时,康三财和他背后那尊大佛,纵然圈下了整座渣山,攥着一堆他们变不出宝的“废石”,也终究,得回过头来,求到他这个“烧陶货郎”头上。
就像那座掌宝阁的呆料山,最终,求到了残丹院头上一样。
不抢矿,抢人心;不夺宝,夺那份“只有我能把废物变成宝”的不可替代。
这盘棋,陈平落子无声。
只是,他也清楚——纸,包不住火。他萃出的玄阴之精越多,这秘密,就越藏不住。康三财背后那尊大佛,迟早会发现,这落霞的“废石”,当真变成了宝;而把它变成宝的,是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外乡货郎。
到那时,真正的博弈,才算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