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场那盏油灯,亮了整整一夜。
天蒙蒙亮时,陈平的掌心里,托着一小撮东西。
不是灰砂。是从一整筐灰砂里,用低温慢萃,一点一点逼出来、凝下来的——一撮泛着幽幽冷光、触手生寒的,墨色晶砂。
熬了一整夜,废了三罐,试了三种火候,才从那一整筐、镇上人当柴烧都嫌脏的灰砂里,逼出这么一小撮。
不多。可就这一小撮,陈平掂在手里,只觉得,比落霞满山的霞髓碎末,都要沉。
他盯着它,呼吸,放得极缓。
他不懂探矿,可他这一路,辨过的珍材呆料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这撮墨色晶砂里那缕至阴至寒、沉凝内敛的灵性,他认得——那是修真界一味颇为稀罕、唤作“玄阴之精”的东西。稀罕,还在其次;要紧的是,它那份“阴、寒、柔”的性子。
绝大多数修士修的是阳刚之力,这至阴之物于他们无用,沾了还伤身,所以在这以“霞髓”阳矿闻名的落霞,它作为伴生的“废石”,被砸碎、扔了几十年,没一个人拿正眼瞧过。
可陈平的心,却在这一刻,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——阴、寒、柔,能温养,能中和至烈之火。
他想起了苏晚晴。想起她那片被“赤烈续命丹”烧成焦土的根基。
他和秦老的温养药,只能“护”、能慢慢“化”,却治不了根——他早说过,要真让那焦土重新长出东西,得有“更好的料”。什么料?一味至阴至柔、能从根子上中和那股焚经烈火、滋养焦土的稀世良材。
他找了许久,遍寻南三州的坊市,都寻不着。
此刻,它就躺在他掌心。
躺在这座被全天下判了“枯”、被当废石扔了几十年的落霞矿渣山里。
陈平缓缓握紧了拳。
这一趟落霞,他本是来拓生意、刨金山的。他没想到,一锹下去,刨出的,竟是能真正治好苏晚晴的那把钥匙。
生意、扬名、救一镇人……这些之外,他心里那条一向藏得最深、连自己都懒得深想的账,此刻,烧了起来。
可紧接着,一盆冷水,浇了下来。
他想起了康三财——那个不惜代价、挨家挨户强圈“枯矿地契、废渣渣权”的地头蛇。
一个精于算计的恶霸,肯砸真金白银去圈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石……陈平先前只当他背后有人指点。此刻验出了灰砂的真相,他瞬间明白了:
康三财背后那位“不惜代价”的人,识得此物。
他们早就知道,这落霞的“枯矿废渣”里,藏着玄阴之精。他们要趁着“矿枯镇败、废渣一文不值”,用最低的价,把整座宝山,神不知鬼不觉地,圈进自己囊中。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镇民们守着几十年的金山,却在饿肚子;而有人,正踩着他们的走投无路,来抢这座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金山。
陈平站在窑场里,握着那撮玄阴之精,慢悠悠地,眯起了眼。
他一个外乡货郎,撞见了这天大的宝。头顶上,是本地说一不二的地头蛇康三财,和康三财背后那尊他还看不清、却分明够不着的“大佛”。
硬抢?一个外乡人,拿什么抢。
可就这么让他们,把这座能救一镇人、能治好晚晴的金山,当废石一样,悄没声地圈走、独吞?
陈平低头,看了看窗外。天光下,那几座灰扑扑的废渣山脚下,捡渣度日的老弱,又佝偻着背,开始了一天的营生。
“不能硬抢。”他不紧不慢地对自己说,眼里却一点点,燃起了那种熟悉的、盘算妥当的光,“可这世上的事,又不是只有‘抢’这一条路。”
他想起了元长老那座掌宝阁——够不着的真佛,他没去踮脚硬够,而是让那座呆料山,反过来,求到了他头上。
落霞这盘,道理,是一样的。
灰砂在康三财手里、在他背后那尊大佛手里,是什么?
是死物。是一堆他们知道值钱、却不知道怎么把它从废石里请出来、变成能用之物的“宝石渣”。
而这满天下,能把这“废石”变成宝的人——
陈平低头,看着掌心那撮幽幽发冷的玄阴之精,笑了。
“……眼下,怕是只有晚辈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