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的担心,来得一点不早。
就在师姐指尖动了的第二天,坊市那条“捡漏街”,出事了。
几个来路不明的地痞,忽然盯上了巷尾秦老那个破摊。先是踢翻了他的破席,砸了他那口豁边丹炉,骂他“炼假丹害人、坏了坊市规矩”;巷子里管事的“坊丁”闻讯赶来,非但不管,反倒沉着脸,勒令秦老“三日内滚出坊市,再不许在此摆摊”。
明眼人一看就知道:有人在背后,使了银子,递了话。
消息传回残丹院时,陈平正在熬药。他听完,手上的活没停,心里却门儿清——钱大执事的手,伸到坊市了。
这一手,还是那副“不脏自己手”的老路数:不直接动秦老一根汗毛,只借坊市的规矩、地痞的拳头,把这个“活口”,不动声色地,从青云宗眼皮底下,撵得远远的。秦老一个无依无靠的落魄散修,被赶出坊市,流落他乡,自生自灭——三年前那桩旧案的唯一人证,就这么“恰好”地,没了。
秦老听说自己又要被撵,整个人瘫在残丹院的破凳上,惨笑连连:“躲得过三年前,躲不过三年后……老夫这条命,是钱某人手里的一只蝼蚁,他想什么时候捏,就什么时候捏。”
陈平没接他的丧气话。
他不慌不忙地熬完那炉药,擦干净手,才蹲到秦老面前,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:
“秦老丈,您那身炼丹的本事,当年在丹堂,是几品丹师?”
秦老一怔:“……三品。怎么?”
“三品丹师。”陈平点点头,忽然笑了,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秦老的肩,眼里那点憨气褪尽,只剩一片盘算妥当的笃定:
“钱大执事要把您从坊市撵走,是想让您这颗棋子,滚到他够得着、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去。”
“那咱们偏不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——可这一回,咱们不往远处躲,偏往他最不敢碰的地方,钻。他越是想把您撵到没人瞧见的角落,咱们,就越要往最亮堂、最多人看着的地方站。”
当天下午,陈平揣着那块“残丹院管事”的木牌,求见了堂主。
他没提旧案,一个字都没提。他只是一脸为难地回禀:残丹院的温养药,如今进了要害关头,配药、辨药、控火,千头万绪,他一个粗人,实在忙不过来,眼看要耽误师姐的药——
“晚辈斗胆,想给残丹院,讨个帮手。”陈平憨厚地说,“晚辈在坊市,寻着个懂些丹道的老师傅,姓秦。别看他落魄,一手温养的偏门手艺,晚辈熬这药,多亏他点拨。晚辈想…把他招进残丹院,做个打杂的帮工。这人来路,晚辈担保。”
堂主此刻满心都是徒儿一天天转好,救命的药重于一切。一个帮手的小事,他哪有不准的道理,当即点头:“救药要紧,你看着办。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一句话,定了。
陈平要的,从来不是“一个帮工”。
他要的,是把秦老,名正言顺地,收进青云宗的地界、罩进堂主亲自过问的残丹院、盖上“为师姐救命”这块谁也掀不动的招牌之下。
从今往后,秦老不再是坊市里那个任人揉捏的落魄散修。他是青云宗残丹院、堂主点了头的人。
钱大执事要动他,就得先掂量掂量:动一个“正在为堂主爱徒救命”的丹堂帮工,惊动了堂主,那三年前的旧案,是不是也该被翻出来,当着堂主的面,好好说道说道?
人往高处走,他偏反着来——他把这颗人人喊打的棋子,一把,塞进了钱大执事最不敢下手的死角。借力打力,四两拨千斤,这是他从贾仁那会儿就使顺了的老路子。
三日后,坊市那几个地痞再去撵人,秦老的破摊早没了。一打听,那疯老头,竟摇身进了青云宗丹堂做事,还是堂主亲口准的。
消息传到钱大执事耳朵里,他捏着茶盏的手,又是一抖。
他这一辈子算计人无数,断料、撵人,步步占着“大义”的先手,自以为把一个废物、一个疯老头,拿捏得死死的。
可这两步棋下去,他愕然发现:断料,料从宗外白菜价滚滚而来;撵人,人被那废物顺手塞进了他最碰不得的堂主羽翼下。
他每出一招,那个一脸憨厚的废物,都不硬接,只轻飘飘地借着他这招的力,反手把自己的局,做得更大、更稳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陈平。”钱大执事一字一顿,眼里的轻视,头一回,换成了森然的忌惮,“老夫,是真小看你了。”
他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,望向丹堂深处那间静室的方向,又望向后山残丹院。良久,从牙缝里,挤出一句话:
“既然料断不了、人撵不走……”
“那就只能,从根上,断了。”
残丹院里,秦老捧着那块新得的、写着“杂役”二字的木牌,老泪纵横,对着陈平,长长一揖到地。
陈平虚手托住他,却没什么得色,反而望着丹堂深处,眉头微不可察地锁了起来。
他护住了秦老,把这步棋走得漂亮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——钱大执事这样的人,连撵两回都不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断料不成、撵人不成,那这条老狐狸接下来要动的,就该是……
陈平的目光,缓缓移向那间躺着师姐的静室。
心,忽然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