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这几枚温养丹,当年是为谁炼的?”
这一问,问得秦老脸色煞白。
陈平看得分明——这老头不是被冒犯,是被吓着了。一个潦倒到啃剩汤的散修,为一句问话吓成这样,那这问话底下埋着的东西,就不小。
他不急着追。追得急,人就缩回壳里了。
陈平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枚温养丹放回破席,换上一副实诚模样:“秦老丈别多心。晚辈不是来寻您麻烦的。”
他顿了顿,索性亮了半张底牌——跟聪明人打交道,藏着掖着最蠢:
“晚辈实话跟您说了吧。晚辈确是青云宗的人,在丹堂……管一个收废渣的破院子。晚辈这些日子,拿陈渣熬一味不带火性、温养经脉的药——熬得磕磕绊绊,成色总不稳。今儿在您这儿,头一回见着同路的东西,一时嘴快冒犯了。”
他这话,半真半假,却把最要紧的“同路”二字,递了过去。
秦老盯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警惕、狐疑、还有一丝被“同路”二字勾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,来回翻涌。
“温养经脉……”秦老的声音哑了,“你一个收破烂的杂役,熬这个做什么?丹堂那帮子只认烈火精纯的老爷们,会准你熬这上不得台面的偏门?”
“正因为上不得台面,才轮得到晚辈这废物来熬。”陈平笑了笑,那笑里有几分自嘲,恰恰戳中了眼前这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老头,“那些金贵人弯不下的腰,晚辈弯得下。他们嫌脏的活,晚辈捡着干。人嘛,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这一句,像是戳到了秦老心里某根埋了很久的弦。
老头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佝偻下腰,半晌才直起身,眼眶,竟有些红。
“弯得下腰……”他喃喃着,像是在说陈平,又像是在说很多年前的自己,“老夫当年,就是弯不下……不,是不肯眼睁睁看着,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
陈平心头一动,没接话,只静静等着。
有些话,你越问,人越不说;你越是静静听着,他积在心里几年的东西,反倒自己漫出来。
果然,秦老像是被那口气顶着,压低了声音,断断续续地,漏出了几句:
“三年前……丹堂有位小师妹,冲击筑基伤了根基,命悬一线。”
陈平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放缓了。
来了。
“堂主急疯了,那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,掌上明珠。”秦老的声音发着抖,“底下人争着献方——都说要用最烈、最猛的续命丹,猛药强灌,先把命吊住再说。只有老夫……只有老夫一个人拦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翻涌着三年都没散去的痛:
“老夫说,那孩子的根基本就伤了,是‘虚’、是‘寒’,该用温养之法,慢慢地焐、慢慢地养。猛火烈丹灌下去,命是能吊住一时,可那点没烧尽的根基,早晚要被那烈火,烧成一片再也长不出东西的焦土!”
“可老夫人微言轻。”秦老惨然一笑,“主张用烈丹的那位,是丹堂大执事,钱……”
他猛地刹住,像是连那个姓都不敢说出口,只死死攥紧了拳。
陈平心里,最后一块拼图,“咔”地一声,落进了位置。
钱大执事。
三年前力主用烈丹的,是他;那几炉把师姐根基烧成焦土的续命烈丹,出自他门下;而唯一站出来反对、主张温养的秦老,被他……
“后来呢?”陈平的声音很轻。
“后来?”秦老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后来老夫‘扰乱丹堂、延误救治’,被逐出了青云宗。老夫那些温养的丹方、手记,被斥为‘异端歪理’,一把火,烧了个干净。”
他摊开手里那几枚成色古怪的温养丹,枯瘦的手指抖着:
“这几枚……是老夫这三年,在这破巷子里,用捡来的废料,一点点,凭记忆,重新试出来的。没人信,没人要。都说老夫是个炼废丹的疯老头。”
破席上,几枚被全世界当成笑话的“废丹”,在夕阳下,泛着那缕微弱而倔强的温光。
陈平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一向把什么都当买卖算。可这一刻,他看着眼前这个潦倒的老头,心里那点算计,忽然让位给了另一种东西。
——这世上被当成废物扔掉的,何止是丹渣。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;可这世道,明明是好马,也照样被人当成劣马,一鞭子抽去拉磨。
还有秦老这样的人。一个三年前就看穿了真相、说了真话,却因此被打成疯子、扫进这条破巷子里的明白人。
在所有人眼里,他是个炼废丹的疯老头。
可在陈平眼里……
他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的灰,然后,冲着这个坐在破席上的落魄老头,郑重地,拱了拱手。
“秦老丈,”陈平开口,眼里是这些日子头一回的、不加伪装的郑重,“晚辈那味温养药,成色总差一线,卡了好些天。”
“您这三年试出来的东西——”
“能不能,教教晚辈?”
秦老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三年了。这是三年来,头一个不叫他疯老头、反倒向他讨教的人。
夕阳把两个一老一少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这条堆满破烂的巷子里。
而三十里外的青云宗,丹堂深处,钱大执事刚刚得到消息:那个他以为已经被断了料、翻不起浪的废物,今日出宗,雇了两大车“沤肥的破土”,满载而归。
“沤肥?”钱大执事捏着茶盏,指节发白,眼里寒光一闪,“……好一个沤肥。”
他断得了宗门的渣。
可他忽然意识到,他低估了这个废物——一个能从垃圾里榨出金子的人,你断他一条路,他能从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,再找出十条。
“来人。”钱大执事缓缓放下茶盏,声音阴冷,“去查查,他今儿在坊市,都见了什么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