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风习习,檐下垂柳轻摇。
墙头上趴着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苓曦两只小手扒住墙头,使劲伸长了脖子,一双大眼睛盯着院内。
身侧的小蓉蓉亦是探头探脑,两人将庭院里的争执一幕不落的尽收眼底。
程序立在庭院中间,一身青布官袍衬得身形挺拔,往日温润平和的面容此刻覆满寒霜,眼底是积攒了八年的失望与冰冷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妻子,声音疲惫又决绝,带着最后一丝劝诫。
“看在你我共同生活八年的份上,你去向官府说明情况,不要再这样下去了,可以吗?”
地上的裴悦溪猛地抬起头,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,往日端庄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偏执。
她飞快扑上前,死死攥住程序的袍角,指尖抖得厉害,卑微又急切地哀求。
“不,我不去!”
她摇着头,泪水滚落,语气带着近乎疯魔的侥幸。
“只要夫君不去官府报官,我就没事!我们还像之前那样安稳过日子,好不好?”
她的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,想要将所有过错尽数推诿。
“妹妹都离开八年了,她永远都回不来了!世人皆知,我原本的性子和妹妹相差无几,温柔和顺,只是当年被衡岫日日苛待、受尽折辱,我才性情大变,一时糊涂做错了事!”
说到此处,她哭得肝肠寸断,额头几乎要抵在地面,声声哀求,惹人怜悯。
“夫君,我求求你了,别让我死,好不好?我们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,那么小的孩儿,怎么可以没有娘亲呢!”
墙头上的苓曦看得一清二楚,鼓鼓的腮帮子憋满了怒气,在心里跟小蓉蓉疯狂吐槽。
【这女的是真狠,自己亲妹妹都敢整死!有这股狠劲,咋不去对付真正待她不好的衡岫呀!而对自己妹妹下手,真是气人!】
身旁的小蓉蓉也看得义愤填膺,鼓着小脸在心里附和。
【小曦曦,我觉得吧,裴悦溪就是捡软柿子捏!哼!】
苓曦重重地点点头,眼底满是鄙夷与不解。
【就是!害死了亲妹妹,做了天大的错事,居然还有脸哭着向程序求情,脸皮也太厚啦!】
程序望着眼前涕泪交加的裴悦溪,心底还残存着八年朝夕相处的牵绊。
他还想再劝几句,盼她能够真心认罪,不要再执迷不悟。
可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府门外骤然响起甲胄碰撞的脆响,金鳞卫的人马已然抵达。
“奉旨拘拿人犯裴悦溪!”
一声传喝落下,裴悦溪浑身猛地一抖,脸上的哀求和伪装尽数碎裂。
她慌忙回头看向程序,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求救,早已等候在旁的女官上前,将她拦了下来。
程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喉间发紧,终究是侧过了脸。
八年的夫妻情分,抵不过一条被亲手葬送的性命。
他眼睁睁看着裴悦溪被带走,繁华锦绣的侍郎府,一瞬间满是寒凉。
人犯移交大理寺,审讯即刻展开。
府衙差役四处寻访当年的人证,八年前上香随行的丫鬟、护卫,裴家旧日的下人,一一被传唤到堂。
最终裴悦溪招供了,将犯罪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。
此案泯灭人伦,性质重大,景安帝降下旨意,开启三司会审。
大理寺主审推鞫,刑部比照律令核定罪名,御史台全程监察。
裴悦溪谋害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,属于十恶之中的恶逆大罪,又冒名顶替,欺瞒家人、蒙蔽朝堂,数罪相加,三司合议之后,当庭落下判决——死罪。
判决下达,裴悦溪被投入天牢的死囚牢房。
牢中阴暗潮湿,霉味弥漫,石壁浸着刺骨的寒气,再也没有程府的绫罗锦衣,佳肴香茗。
裴悦溪终日蜷在破旧草席之上,夜夜啼哭。
她总向着牢门的方向张望,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。
她想着程序念及八年情分,总会来见自己一面。
想着那三个尚还年幼的孩子,该会惦记生母,随父亲前来探监。
一天,又一天。
牢门之外,始终寂静无声。
程序没有来,她的三个孩子,也没有半点音讯。
她拼了性命抢夺来的身份、家庭、安稳生活,随着罪行败露,彻彻底底离她远去。
就在她快要彻底绝望之时,牢门外传来苍老压抑的啜泣声。
裴悦溪的父母,拖着缠绵病榻的身体,强撑着病痛赶来探监。
二老面色灰败,步履虚浮,隔着冰冷粗重的铁栅栏,看见牢中面容憔悴、蓬头垢面的女儿,再也绷不住,失声痛哭。
老夫人双手扒住栏杆,哭得浑身不停颤抖,声音嘶哑破碎,满是痛彻心扉的不解。
“溪儿啊,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!那是你的孪生亲妹妹,和你一同降生,一同长大的悦漪啊!”
一旁的老父亲咳喘连连,病弱的身子摇摇欲坠,眼眶通红,满心悲凉。
“一母双生,你们本是骨肉至亲,你如何下得了这般狠手,让她枉死八年……你叫我们做父母的,如何去地下见她!”
铁栏之内,听着双亲悲痛的诘问,裴悦溪双膝重重跌坐在草席上,埋着头放声大哭。
只是这份悔恨,来得太迟,早已赎不回已经逝去的性命。
裴悦溪谋害孪生亲妹、冒名顶替八年一案落锤定刑,顷刻间轰动整座京华。
不过三五日,朝堂内外、市井街巷,无一人不谈论这桩骇人听闻的人伦大案。
往日京中贵妇圈提起程府,皆是满口称赞。
人人都说程侍郎清廉温厚、品行端方,程夫人温婉贤淑、端庄恭良,八年夫妻和睦,三子乖巧聪慧,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模范官眷之家。
可真相一朝败露,所有美名轰然碎裂,只剩满地冰凉与唏嘘。
街头巷尾,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低声热议不止。
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!谁能想到,平日里那般温柔和气的程夫人,竟是个心如蛇蝎的狠人!”
“可不是嘛!那可是一母同胞的孪生亲妹妹!一胞双胎的骨肉至亲,她也能下手害死!”
“整整瞒了八年!八年贤良淑德,原来全是演出来的!这般伪装心计,实在太过可怖!”
“可怜程侍郎,清清白白为官一辈子,清正自持、从无过错,竟被枕边人蒙在鼓里八年,平白摊上这等家门丑事!”
朝堂之上,诸位朝臣亦是私下纷纷慨叹。
“此案真是大雍近年第一奇案、第一恶案!恶逆之罪,罔顾人伦,实属罕见!”
“裴氏藏得太深,八年滴水不漏,连枕边夫君都从未察觉分毫,这份隐忍狠厉,寻常男子都不及!”
“只可惜程侍郎了,一世清名,竟被妻室拖累,实在可惜可叹!”
满城沸沸扬扬的议论,如潮水一般裹住了整个程府。
程序自案发之后,日日沉默无言。
他半生坦荡、为官清正,从无半分污点,却因妻子的滔天罪孽,一夜之间沦为京中笑谈。
他自身荣辱浮沉尚可置之度外,可府中三个年幼稚子何其无辜。
日日满城流言,人人指指点点,孩子们懵懂无知,却要生生背负生母的恶名,一辈子被人诟病、受人冷眼。
思及此处,程序心中万般酸涩煎熬,终是下定决心。
次日早朝,宣政殿上,百官肃立。
程序出列,整衣躬身,深深叩首,声音沉稳恳切,响彻大殿。
“臣,程序,叩请陛下圣恩。”
景安帝看着他,淡淡开口:“程卿有何话,但说无妨。”
程序垂眸,字字恳切,句句赤诚:“臣妻裴氏,犯下恶逆重罪,泯灭人伦,欺世八年,轰动京华,
玷辱朝臣门楣,败坏官家风骨,臣身为其夫,治家不严,纵使臣事前全然不知,然家门出此极恶之罪,臣已不配立于京中清贵朝堂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郑重叩拜,眼底满是决然。
“臣此生荣辱不足惜,唯膝下三子年幼无辜,不堪承受满城非议、终身污名。
臣恳请陛下恩准,免去臣礼部侍郎京官一职,将臣调任原籍州县,任一介闲散微职即可。
臣愿携幼子归乡,远离京城风波,只求僻居乡野,闭门教子,令稚子远离流言,安稳度日,此生甘于淡泊,再不争京华仕途。”
一番话情真意切,字字句句皆是慈父苦心,坦荡磊落,听得满朝文武默然动容。
景安帝沉默片刻,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正直勤恳、无辜受累的臣子,心中惋惜又体恤。
片刻后,帝王声音缓缓落下:
“朕知你素来清正,此案与你无干,你无愧朝堂、无愧于心。念你一片慈子赤诚,朕准你所请。免去你礼部侍郎之职,调归原籍,授州县闲职,安心教子度日吧。”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程序重重叩首,心底一块大石落地。
几日之后,程府收拾行装,车马齐备。
昔日繁华京宅,从此人去宅空。
程序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,缓缓登上马车,决然离开了这座盛满八年欢喜、也盛满八年骗局与最后一场风波的京城。
满城流言终究随风渐散,而他舍弃半生锦绣仕途,只求能护得幼子一世安稳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