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来到6月底。
加州的天气算是开始发威了。
斯坦福大学。
东亚研究系的一间大型阶梯礼堂里。
冷气开得呼呼响，冻得人直起鸡皮疙瘩，但站在讲台上的苏念，手心里却全都是冷汗。
今天，是她迎战硕士毕业答辩的大日子。
这儿得先插一嘴，解释个规矩。
老美的大学毕业答辩，尤其是斯坦福这种地方，跟很多地方的闭门造车不一样。
它是完全开放的，主打一个公开透明。
大门敞开，允许任何人旁听。
你想把你男朋友叫来壮胆？没问题。
你想把七大姑八大姨全拉来凑热闹？也没问题。
路过的学生只要感兴趣，推门就能进来随便找个座儿听。
甚至在答辩环节，底下的旁听观众还能举手提问，跟台上的人辩论几句。
当然了，等所有流程走完，答辩委员们准备打分定生死的时候，就会把这帮闲杂人等全轰出去，关起大门来内部投票。
所以，这会儿的礼堂后排，乌泱泱坐了不少人，有吃着三明治看热闹的本科生，也有苏念的同班同学。
苏念今天穿得特别正式。
白衬衫，黑色的齐膝裙，齐肩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看着就是个乖巧又充满学术气息的好学生。
但她ppt上的内容，却野得没边了。
几个月前，在那场华人留学生聚会上，林哲为了逗她，随口胡诌了一套十分现实的《鹿鼎记》人物关系图。
苏念当时听完大受震撼，觉得这思路太新奇了。
她回去之后，还真就把这套腹黑的逻辑给整理出来了，洋洋洒洒写成了几万字的毕业论文。
把一本武侠经典，硬生生给解构成了一部现代职场生存与资本博弈的血泪史。
此时此刻，台下正中间的主席位上，坐着今天掌控苏念生杀大权的最终boSS。
一位白人老教授。
这老头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是斯坦福汉学界的泰斗级人物，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了快四十年。
这老头是个什么脾气呢？
死板、传统，严谨到了骨子里。
他坚信文学是神圣的象牙塔，是探讨人类灵魂深处的艺术品。
他对硅谷外面那些天天炒作股票、满嘴风投套现的暴发户文化，打心眼里看不上。
面对这样一个老古董。
苏念捏着ppt翻页笔，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开始了自己的陈述。
“各位教授，同学，大家下午好。”
“我的论文题目是：《从资本博弈视角，重构鹿鼎记的权力生态》。”
大屏幕上，幻灯片一闪。
底下的学生们原本还在打瞌睡，一看到这标题，瞬间精神了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疯狂输出林哲教给她的那套流氓逻辑。
“在传统的文学批评中，大家总喜欢探讨韦小宝的市井气，探讨康熙的帝王心术。”
“但如果把视角切换到现代企业管理。”
“整个大清王朝，就是一个正处于权力交接期的巨型创业公司！”
苏念按了一下翻页笔，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头像，康熙。
“康熙，就是这个巨型公司的年轻cEo，他刚继承了家业，名义上是一把手，但手里根本没有实权。”
接着，屏幕上跳出鳌拜那张凶神恶煞的脸。
“鳌拜，就是公司的cto（首席技术官）！”
“他手里捏着公司最核心的技术壁垒，也就是军权！他仗着自己是跟着上一任董事长打天下的元老，根本不把年轻的cEo放在眼里，天天在董事会上拍桌子，企图架空cEo！”
底下的外国学生们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也太好懂了吧！
这不就是硅谷那些科技公司里天天上演的宫斗戏码吗！
苏念越讲越顺，自信心也上来了。
“这个时候，年轻的cEo想要夺回控制权，该怎么办？”
“他不能直接开除cto，因为会引发公司股价暴跌，甚至团队解散。”
屏幕上，韦小宝那张嬉皮笑脸的图像蹦了出来。
“所以，cEo招来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、只听命于自己的hR（人力资源总监）——韦小宝！”
“韦小宝的任务，就是利用各种利益置换、暗箱操作，去瓦解cto的技术团队，帮cEo重新搭建属于自己的嫡系班底！”
“这，就是一场血淋淋的职场生存战！”
二十分钟的陈述。
苏念讲得酣畅淋漓。
后排的旁听席上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甚至有几个搞计算机的学生疯狂吹口哨，觉得这论文简直太对胃口了。
然而。
坐在第一排的白人老教授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随着掌声落下，礼堂里安静下来。
到了最让人窒息的答辩提问环节。
老教授摘下金丝眼镜，掏出一块眼镜布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。
然后，他重新戴上眼镜，抬头盯着台上的苏念，眼神犀利。
“苏。”
老教授开口了，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学术威压。
“我仔细看了你的论文，也听了你刚才的陈述。”
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论文副本。
“你的视角，确实很新颖。”
“但是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，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老教授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，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。
“文学，之所以伟大，是因为它探讨的是人性的纯粹。”
“它关注的是人在命运面前的挣扎，是情感的纠葛，是道德的审判。”
老教授的声音渐渐拔高。
“可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！”
“你用充斥着铜臭味的cEo、cto、利益置换去解构一部经典的文学作品！”
“你把复杂的历史人物，变成了一个个只知道算计股份和利益的市侩商人！”
老教授摇了摇头，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。
“过于市侩。”
“你这种做法，完全抹杀了文学本身该有的厚重感！”
“现实世界，并非只有冰冷的利益算计，人类还有信仰，还有忠诚，还有纯粹的情感！”
“你这种带着浓烈硅谷资本家恶臭味的解读，是对文学的一种亵渎！”
这番话一出。
整个礼堂的气温，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一片死寂。
后排那些刚才还在吹口哨的学生们，全都乖乖闭上了嘴，面面相觑。
几个同班同学也在底下窃窃私语。
“完了，汉森教授发火了。”
“他最讨厌别人把文学商业化了。”
“不过教授说得也对啊，文学确实不应该只看钱和利益吧……”
台上的苏念。
这会儿也僵住了。
她握着翻页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老教授这番评价，如果在菜市场，苏念能有一百种方法骂回去。
但这里是斯坦福的答辩礼堂！这里是学术界的象牙塔！
老教授的话，站在学术的高地上，简直就是无懈可击！
你怎么反驳？
你说文学就是为了赚钱？你说忠诚和信仰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？
敢在答辩讲台上这么说，明天她就得卷铺盖走人，这辈子别想拿到毕业证。
苏念的嘴唇动了动，大脑疯狂飞转，试图找出几套文绉绉的学术理论来替自己辩护。
但她悲哀地发现，在“纯粹的人性”这顶大帽子面前，她那些关于职场斗争的论点，确实显得有些苍白和庸俗。
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。
老教授看着她沉默的样子，眼底透着失望，拿起笔，准备在成绩单上写下评语。
就在这个让人快要窒息的节骨眼上。
苏念的脑海里，不受控制地蹦出了一张脸。
林哲！
她下意识抬起头，视线越过重重座位，看向礼堂最后方的那扇双开实木大门。
她昨天明明在电话里跟林哲说了！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我的毕业答辩！”
“斯坦福允许旁听的！你得过来给我撑场子！”
那个红蛋当时在电话里怎么答应的？
“没问题老婆，我保证准时到，我还得买桶爆米花坐后排看你怎么被教授骂哭呢。”
结果现在人呢！
自己都被老教授按在砧板上用道德大棒疯狂捶打了！
却连这红蛋的半个人影都没看见！
估计这会儿又窝在公司，数他那几千万美金去了！
苏念咬了咬后槽牙。
算了，这套职场鹿鼎记的流氓逻辑虽然是受了那家伙的启发，但这几万字的论文，可是她熬了无数个大夜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！
她堂堂斯坦福的高材生，还能被个老古董三言两语给吓破胆？
“苏。”
老教授等了半天，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要是没法从学术上替你的论点辩护，那我只能遗憾地……”
“教授，文学当然可以高尚！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挺直了腰板。
她一把攥紧手里的翻页笔，迎着老教授犀利的目光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但高尚填不饱肚子！韦小宝这个角色之所以立得住，恰恰是因为他……”
就在苏念鼓足勇气，准备大干一场的瞬间。
“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。
礼堂最后头的两扇橡木大门，被人从外头，粗暴地一把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