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。
圣何塞南边的破工业园,连条野狗都懒得往这儿跑。
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破车库里,温度起码飙到了四十度。
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。
这就是个纯纯的太上老君炼丹炉。
屋子角落里的破工业风扇,正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惨叫。
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热浪。
车库里的四个人,现在活脱脱就是四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野人。
俄国壮汉伊戈尔光着大膀子,胸毛上一绺一绺全是被汗水糊住的白盐印子。
他那双牛眼熬得通红,布满了红血丝。
北欧大帅哥乔恩,现在哪还有点帅哥的样。
头发油得能直接下锅炒菜,胡茬子长得像个野人。
他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键盘上,盯着屏幕。
印度小哥萨米尔更惨。
他盘腿坐在破纸箱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不知道是在背代码,还是在向湿婆神祈祷保佑机器别冒烟。
唯一的女博士黛博拉,穿着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,黑框眼镜用一截透明胶布缠着鼻托。
她十根手指头在发黄的键盘上化成了残影。
“啪啪啪啪!”
敲击声在车库里响得让人心里直发毛。
今天。
是决定生死的日子。
林哲扔给他们的那个“动态时钟门控”逻辑,他们已经死磕了整整两个月。
没日没夜地敲代码。
没日没夜地改总线冲突。
今天,是最后一次全量编译。
“总线接口闭环完毕。”黛博拉声音沙哑道。
她手指猛地一顿,重重敲下回车键。
“导入EdA仿真器!”
“开始综合!”
四个人,八只眼睛。
直勾勾钉在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上。
车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只剩下四台二手奔腾电脑疯狂转动的风扇声。
“嗡嗡嗡——!”
机箱热得发烫,感觉随时能喷出火星子。
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。
10%。
30%。
70%。
越往后,四个人的呼吸越重。
乔恩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紧张得直揪。
伊戈尔连大气都不敢喘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滴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屏幕绿了。
编译通过!零报错!
还没完。
黛博拉抖着手,拖拽鼠标,把这套刚刚生成的逻辑网表,直接扔进了仿真跑分软件里。
挂载最大数据包。
点击运行!
屏幕上,两根曲线瞬间弹了出来。
蓝色的曲线代表数据吞吐量。
一通电,蓝色曲线直接飙升到顶峰,稳稳当当,平滑得没有一丝卡顿。
没死机!
管线没堵车!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凑到屏幕跟前,盯着代表功耗的红色曲线。
随着蓝色吞吐量的数据块进进出出。
红色曲线开始疯狂跳动!
没有数据的时候,红色曲线瞬间掉进谷底,呈现出一条诡异的平直线。
数据一来,红色曲线瞬间弹起!
微秒级唤醒!
毫秒级休眠!
黛博拉调出后台的平均数据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数字。
【峰值功耗:0.45w】
【平均功耗:0.38w】
车库里一片死寂。
过了许久之后。
“嗷——!!!!”
伊戈尔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熊吼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,一把抱住旁边的乔恩,在车库里疯狂转圈。
“成了!苏卡不列!真的成了!”
“我们跑通了!”
乔恩被他勒得直翻白眼,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狂飙。
他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物理死结被打破了……”
“这套ARm架构真的活了!功耗被压死了!”
萨米尔直接趴在地上,亲吻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。
“湿婆神啊!赞美林老板!赞美动态时钟!”
黛博拉瘫靠在椅背上。
摘下用胶布绑着的眼镜,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睛。
毫不夸张的说,他们四个人,在这间破车库里,搞出了一个怪物!
一个能把整台个人电脑,塞进口袋里的超级心脏!
移动芯片的Soft Ip初版模型。
彻底大功告成!
狂欢了良久之后。
四个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。
“咕噜噜——!”
伊戈尔摸着自己干瘪的肚皮。
饿了。
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这几天为了冲刺最后的全量编译,他们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。
“伙计们。”
伊戈尔咽了口唾沫,两眼放光。
“咱们搞出了这么牛逼的东西!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?”
“必须庆祝!”乔恩抹了一把脸坐起来,“我要吃汉堡!双层吉士汉堡!加三份培根!”
“我要吃披萨!”萨米尔举起手,“上面要铺满一整层辣香肠!”
黛博拉也咽了口唾沫:“我要喝冰可乐,最大杯的那种。”
“没问题!”
伊戈尔豪气干云地爬起来。
“掏钱!凑钱!今天咱们造顿好的!”
他伸手往自己裤兜里一摸。
摸索了半天。
脸上的豪气慢慢僵住了。
伊戈尔掏出手,掌心向上。
两个一美分的硬币,上面还粘着一块不知道啥时候的黑乎乎的口香糖。
“额……”伊戈尔尴尬地挠了挠胸毛。
乔恩一把抓过自己的外套。
翻开钱包。
里面干干净净。
连张超市的打折券都没有。
比他的脸洗得还干净。
萨米尔不信邪。
他撅着屁股趴在电脑桌底下,在满是灰尘的缝隙里扣了半天。
扣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吹掉灰一看,是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。
黛博拉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美元纸币。
四个人,把所有的家当凑在桌子上。
数了数。
两块两毛七分钱。
一阵穿堂风吹过。
车库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。
“法克!”
伊戈尔崩溃地抓着头发大吼。
“钱呢?!林老板给咱们的钱呢?!”
“咱们可是身怀绝技的高级工程师!现在连买个单层汉堡的钱都凑不出来了吗?!”
乔恩苦笑着靠在桌子上。
虽说林哲这段时间又给了几万美金,让他们用于各项开支。
几万美金听起来确实是笔巨款。
但在搞芯片研发的面前,这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!
钱早特么烧没了!
第一笔大头。
就是电脑里跑的那个EdA仿真软件!
想搞底层架构,你以为用windows自带的记事本就能敲代码吗?
没那种顶级的逻辑综合软件,代码全是一堆废纸。
正版的企业级授权?动辄几十上百万美金!
林哲找了硅谷的黑市中介。
搞了个三个月的短期授权节点。
就这破节点,直接刷走了三万美金!
第二笔。
服务器!
四台二手奔腾电脑根本跑不动庞大的编译数据。
中间为了赶进度,伊戈尔去二手市场,花了一万五千美金,扛回来一个快报废的企业级服务器机柜。
好死不死,硬盘还烧了两块。
换硬盘又砸进去几千美金。
再加上这破工业园黑得发指的商业电费。
四个人在这儿窝了几个月吃喝拉撒的开销。
林哲从美股期权里坑来的那点老婆本,硬生生被造得一干二净!
四个人盯着桌子上的两块两毛七。
欲哭无泪。
“底薪呢?咱们这个月的底薪老板还没发呢!”萨米尔急得直转圈。
“发个蛋。”
乔恩翻了个白眼。
“那个黑心吸血鬼,上个月的底薪还是拖到最后一天才给的,这个月才刚过半,你指望他提前发钱?”
“咱们现在账上连交下个月房租的钱都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