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整条街仿佛突然被掐断了电源。
偶尔开过去的汽车声,这会儿全成了背景音。
路灯的黄光打在林哲的侧脸上。
一半亮着,一半藏在阴影里。
苏念太聪明了。
聪明到只吃了几顿饭的功夫,就一把扯开了他这层玩世不恭的外壳,直接摸到了他内心最见不得光的地方。
林哲看着苏念。
看着这张上辈子让他大半夜想起来就抽自己大嘴巴子的脸。
他脸上的痞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。
没打哈哈,也没转移话题。
他不想再骗她,更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,当个什么屁都憋在肚子里的闷葫芦。
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,那就摊开来说。
“你看人真准。”
林哲站在原地,眼神变得专注起来。
他扯了一下嘴角,笑容里全是嘲讽。
“二十二岁,普林斯顿电子工程系硕士毕业。”
“这学历拿回国内,我妈走在菜市场里,腰杆子都能挺得比电线杆还直,街坊领邻居谁见了不竖大拇指,夸一句这小子是个绝顶天才。”
林哲叹了口气,目光盯着马路牙子。
“但天才个屁啊。”
“当年我爸,一个常年板着脸、跟谁都欠他钱一样的大学物理教授。”
“他一纸手续,把我从国内拽到了美国。”
“我妈留在国内,我一个人跟着他来这儿。”
林哲回想起前世刚来美国时的那种操蛋感觉。
“我当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土包子。”
“英语说得磕磕巴巴,去快餐店点个汉堡都能急出一头汗。”
“进了普林斯顿,周围全特么是开着跑车的富二代,要么就是脑子构造跟外星人一样的真变态。”
“我爸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经。”
“告诉我在这边要老实,要夹起尾巴做人,千万别惹事,别给他丢人。”
林哲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听了他的话。”
“我真成了一只缩头乌龟。”
“我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,成绩好,乖乖听话,这世界就会对我温柔点。”
“我以前,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。”
林哲用最平淡的语气,把那个被自己唾弃的过去扒了个底朝天。
“遇到事情不敢说话,有了委屈全憋在肚子里。”
“进了公司,开会的时候别人把我的代码拿去邀功,我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公司项目要黄了,明明我一眼就看出底层的逻辑是个死胡同。”
“但我怕惹麻烦,怕被领导穿小鞋,硬生生闭着嘴看着整条船沉下去。”
“我都快把自己憋出内伤了,还搁那儿装深沉呢。”
林哲直勾勾地盯着苏念的眼睛,眼底透出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戾气。
“结果呢?”
“现实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!”
“你越是退让,别人踩你踩得越狠!你越是不开口,你真正在乎的东西,就会眼睁睁地从你手里全溜走!”
林哲的声音发哑:“等我最后被公司一脚踢出门,输得连买个汉堡都要算计半天的时候。”
“我才彻底明白,当个老好人就是个天大的笑话。”
林哲往前走了一步。
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背后的路灯光,阴影把苏念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两人距离拉得极近。
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所以我变了。”
“我现在说话难听,做事霸道,得理不饶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明白了,在这个世界上,跟一帮豺狼讲道理是没用的。”
“只有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,把别人踩在脚底下,你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东西。”
林哲低下头,看着苏念有些慌乱的眼睛。
“我不管别人在背后怎么骂我流氓。”
“我只知道,我想要的权利,我能拿到,我想要的钱,我能赚到。”
“还有我认定的人……”
林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这辈子也别想跑。”
气氛瞬间变得黏糊糊的。
苏念的心跳,突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大拍。
“砰砰!砰砰!”
跳得她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她的脸颊瞬间烫得吓人,感觉连脖子根都红透了。
苏念根本不敢再看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。
她慌乱地低下头,脚尖在路边的石板上胡乱地蹭了两下,蹭出一层灰,两只手紧紧抓着身上的西装外套。
“谁……谁稀罕跑啊。”
苏念低着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风一吹就散了。
但两人离得太近了。
林哲耳朵尖得很,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眼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,嘴角的弧度立马扬了起来,重新挂上一副混不吝的痞笑。
林哲伸出手,很不客气地在苏念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。
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揉得乱糟糟的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低着头数蚂蚁了。”
林哲心情大好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声音轻快。
“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,赶紧回宿舍。”
苏念被他揉乱了头发,气得直瞪眼。
她赶紧用手把头发理顺,快步跟上去。
“林哲你手欠是吧!我刚洗的头发!”苏念没好气地抱怨。
“乱点好看,原生态。”
林哲双手插在裤兜里,迈着大长腿走在前面,走了一会儿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转移话题,明天周末。”
“早上九点,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干嘛?我明天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呢。”
“查什么资料!周末泡图书馆会变傻的。”
林哲霸道地一挥手:“明天我带你去旧金山看海去。”
“去渔人码头吃螃蟹,喝奶油蛤蜊汤。”
苏念听得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。
但她还是嘴硬:“旧金山那么远,坐大巴车要晃悠好久,我嫌累。”
“谁让你坐大巴了?”
林哲翻了个白眼,扬了扬下巴,指向校门外路灯底下停着的那辆红色保时捷911。
“看到没?我今天就是开着它来的。”
苏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跑车?你之前不是还哭穷,说工资全砸进服务器里了吗?你哪来的钱买保时捷?去抢银行啦?”
“抢银行多累啊,还得去超市买丝袜套头上。”
林哲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销售总监的新车,因为他在公司门口戴着墨镜瞎嘚瑟,我看不顺眼,就直接征用了。”
“敞篷的,去海边兜风肯定贼爽。”
苏念听得满头黑线,哭笑不得道:“你就不怕人家急眼了,直接打911报警抓你啊?”
“他敢!”林哲嚣张地冷哼一声。
“他下个月的提成,全指望我给他的大客户做技术兜底呢,没我的代码,他卖出去的显卡就是一堆废铁,他敢报警,我明天就写个死循环,让他的客户全跑光,送他去天桥底下喝西北风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边斗嘴,一边顺着林荫道往斯坦福的宿舍区走。
路上的气氛轻松得不行。
刚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,早就没影了。
十几分钟后。
一栋红砖外墙的女生宿舍楼出现在眼前。
“行了,到了,赶紧上去吧。”
林哲停在台阶下面,扬了扬下巴。
苏念站在台阶上,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,递给林哲。
“衣服还你,谢谢啊。”
林哲接过来,随意往肩膀上一搭。
“回去早点睡,别熬夜看你那破小说了,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个精神抖擞的活人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。”
苏念转过身,往宿舍大门走去。
刚走两步。
她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路灯下,苏念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藏着星星。
“林哲。”
“啊?”林哲挑了挑眉毛。
“其实……”苏念咬了咬下嘴唇,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。
“你现在这种霸道、不讲理、满嘴流氓话的样子。”
“比你刚才说的那个‘老好人’,顺眼多了。”
说完。
苏念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,转身一把推开宿舍大门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林哲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大门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忍不住乐出了声。
“这小丫头片子,还学会反杀撩人了。”
林哲转过身,吹着跑调的口哨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回走。
一路晃荡回校门口。
林哲拉开保时捷的车门,一屁股坐进真皮座椅里。
他掏出兜里的二手翻盖手机,翻出杰弗里的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大半夜的,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。
“喂……林老大?这都几点了,你要还车吗……”杰弗里在电话那头迷迷糊糊地抱怨,声音听着还挺委屈。
“还个屁。”
“这车我征用了,周末两天归我。”
林哲声音洪亮,理直气壮。
杰弗里在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。
“沃特?!林,你还有没有人性!那是老子的新车!我明晚还要带刚认识的女大学生去兜风呢!”
林哲靠在座椅上,挑了挑眉毛。
“等等。”
“你不是有老婆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杰弗里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理直气壮的渣男味。
“林老大,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
“老婆那是放在家里过日子的,跑车是开出去拉风的,车都换新的了,副驾驶不得换个新鲜血液?”
“呸,渣男。”
林哲翻了个白眼,毫不留情地喷了回去。
“你那点破风流债老子懒得管。”
“我就问你,你带小姑娘兜风,能有老子相亲重要?”
“车借我开两天,下周康柏电脑那边的技术对接,我亲自去给你站台,还有,明天我去旧金山,油费算你的,周一记得给我报销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过了片刻。
杰弗里的声音立马换上了一副狗腿到极致的谄媚。
“老大!瞧您说的!一辆破车算什么!”
“您随便开!油门踩到底!油费弟弟全包了!祝您老人家相亲旗开得胜!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林哲满意地挂断电话。
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,拧动车钥匙。
“轰——!”
跑车发出一声嚣张的咆哮,冲进加州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