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1月中旬。
距离戴尔德州总部的实机演示,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。
英伟达大办公区里的气氛,已经不能用压抑来形容了。
简直就是个高压锅,而且是气门芯被堵住、随时准备爆炸的那种。
这半个月里,不仅硬件核心架构组在疯狂赶进度,隔壁的软件驱动组也搬了过来。两波人混在一起办公,为了把林哲搞出来的那个“流氓拦截层”和底层的硬件管线完美缝合。
每天晚上,办公室里都是灯火通明。
晚上八点。
“咳咳咳!咳咳!”
胖子伊恩坐在工位上,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他现在这副尊容,活像个刚从生化危机片场跑出来的丧尸。
大冷天的,胖子身上裹着一条花里胡哨的破毛毯,脑门上贴着个退烧贴,满脸全是虚汗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他一边哆嗦,一边还在用他粗短的手指,在键盘上敲着时序代码。
“伊恩,你能不能把嘴捂上!你的唾沫星子都喷到我屏幕上了!”
坐在对面的戴夫猛地站起来,烦躁地大吼。
戴夫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他原本就稀疏的头发,这几天被他自己生生揪掉了一大把。
两个眼袋肿得像灯泡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他现在数时钟周期,已经不用脑子了,全靠十根手指头在桌子上瞎掰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停……”伊恩虚弱地喘着气,眼睛盯着屏幕,“管线对接还差最后两千行……明天早上克里斯要检查……跑不通我就得卷铺盖滚蛋……”
隔壁软件组的老大盖瑞,这会儿正蹲在地上。
他双手抓着头发,盯着一台跑测试的主机,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。
“又溢出了……为什么又溢出了……大堂经理把菜单递进去了,厨子为什么不接……为什么不接……”
疯了。
全疯了。
这帮人被老黄一句“戴尔演示失败,全公司原地解散”的军令状,给彻底逼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限。
每个人都处在一种一碰就碎的紧绷状态。
而在这一片地狱般的景象中。
林哲的工位,却十分违和。
他整个人瘫在真皮老板椅里,脚搭在桌底的横杠上。
他今天穿着件灰色连帽卫衣,帽子兜在脑袋上。
左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,右手拿着个汉堡,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脑屏幕。
他在看雅虎体育板块的NbA文字直播。
公牛队对阵尼克斯,乔丹刚才又进了一个不讲理的后仰跳投。
“漂亮。”林哲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狠狠咬了一大口汉堡。
这几天,他该写的核心底层逻辑早就写完了,剩下那些繁琐的接口对接、排错、除虫,全是纯纯的体力活。
作为架构主刀医生,他才不干这些边角料的缝合工作。
林哲咽下嘴里的牛肉饼,转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快要翻白眼的胖子伊恩,又看了看快要揪秃了的戴夫。
林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这帮孙子的状态不对劲。
前世在硅谷混了三十年,林哲太清楚这种极限加班的副作用了。
人一旦过了疲劳的临界点,脑子就是一团浆糊,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代码,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,而是在疯狂地制造新bug。
“啪嗒。”
胖子伊恩的手指一软,敲错了一个分号。
屏幕上瞬间弹出一大排红色的报错代码。
“完了……”伊恩看着屏幕,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。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,裹着毛毯在工位上崩溃大哭,“我又写错了……找不到了……死循环了……”
这一哭,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。
整个办公区里,七八个工程师全都烦躁地摔了鼠标。
“法克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“我不干了!大不了辞职要饭去!戴尔的单子关老子屁事!”
恐慌和崩溃的情绪,就像病毒一样在空气里疯狂蔓延。
林哲叹了口气。
他把剩下的一口汉堡塞进嘴里,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。
然后,他慢吞吞地从真皮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林哲走到胖子伊恩的工位前。
伊恩还在抽泣,鼻涕都快滴到机械键盘上了。
林哲伸出手,一把捏住伊恩后脖颈子上的肥肉。
“起开。”
伊恩愣了一下,赶紧让开位置。
林哲弯下腰,双手放在伊恩的油腻键盘上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!”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。
连看都没看上面几千行的报错日志。
直接调出底层接口,删掉胖子刚才写的三行垃圾代码,强行插入一段简练的物理地址重定向指令。
五秒钟。
“啪!”
回车键按下。
屏幕上的红色报错瞬间消失。
绿色的“编译成功”进度条一闪而过。
死循环解开了。
伊恩瞪大了眼睛,连鼻涕都忘了吸。
林哲直起身子,双手插在卫衣兜里,转身走向办公区大门旁边的那堵墙。
那里挂着一个灰色的铁皮配电箱。
戴夫愣愣地看着林哲的背影。
“林老大,你要干嘛?”
林哲没搭理他。
他走到配电箱面前,直接拉开铁皮门。
里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空气开关。
林哲看准了标着“大办公区照明及插座”的总闸。
“全体都有。”
“给你们十秒钟,按下ctrl+S,保存图纸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盖瑞蹲在地上抬起头,满脸懵逼:“林,现在才晚上八点,我们要测试……”
“十。”
林哲根本不听他废话,直接开始倒数。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
戴夫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跟林哲的时间最长,知道这位大爷绝对是个说到做到的狠角色。
“快保存!他要拉闸了!”戴夫发出一声尖叫,双手疯狂在键盘上按快捷键。
其他人如梦初醒,噼里啪啦的保存声响成一片。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林哲伸出手,握住黑色的塑料总闸开关。
没有任何犹豫,用力往下一拉。
“咔哒!”
整个大办公区,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头顶上的几十盏日光灯管全部熄灭。
十几台电脑显示器同时黑屏。
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,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。
“沃德发!”
“林哲你疯了!”
黑暗中,响起了几声惊恐的尖叫。
林哲松开配电箱的门,转过身,面对着一片漆黑的办公区。
“都给我闭嘴。”
“看看你们现在这副鬼样子。”
“伊恩发烧烧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戴夫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得掰手指头。盖瑞蹲在地上跟个精神分裂症一样自言自语。”
林哲冷笑一声:“你们真以为,靠你们这群脑子进水、连键盘都看不清的丧尸,今晚能缝合出完美的实机代码?”
“你们这不叫写代码。”
“你们这叫在图纸上拉屎!”
黑暗中,没人敢反驳。
因为林哲骂得太对了。
他们今晚写的效率,连平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,全在互相制造bug。
“林……”戴夫在黑暗中弱弱地开口,“可是马上就要去德州演示了,进度卡在这里,康柏和戴尔的人会要了我们的命的。”
“要个屁的命。”林哲嗤笑一声。
“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顶着。”
“这套架构的底层是我改的,ApI拦截层是我建的框架。”
林哲语气十分嚣张,但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。
“只要老子在这儿坐着,这块显卡它就绝对死不了。”
“戴尔算个什么东西?他们给钱,咱们交货。货不好我负责去砸场子,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把自己熬死?”
林哲大步走到门口。
一把推开玻璃门,外面的路灯光透了进来,照亮了他年轻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脸。
“现在。”林哲指着门外。
“全都给我滚回家。”
“伊恩,去医院打退烧针。戴夫,回去洗个澡睡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之前,谁特么敢踏进公司大门一步。我就直接在他的代码里写个木马,删光他所有的隐藏硬盘区。”
霸道。
流氓。
毫不讲理。
但这几句话,就像一盆凉水,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里快要爆炸的内卷焦虑。
对啊。
有林老大这个怪物在这儿兜底呢。
他都不急,我们这群打下手的急个屁啊。
就算天真的塌了,还有这尊神仙在前面顶着呢。
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松开,疲惫感瞬间席卷了所有人。
“我……我听林老大的,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胖子伊恩在黑暗中摸索着裹紧了破毛毯,第一个站了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。
“回家……睡觉去……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盖瑞从地上爬起来,揉了揉发酸的膝盖。
“走吧,林说得对,我们现在的脑子写不出来好东西。”盖瑞招呼着软件组的人。
大家纷纷摸黑收拾包包,穿上外套。
不到五分钟。
刚才还跟生化危机现场一样的办公区,走得干干净净。
连戴夫都打着哈欠,拍了拍林哲的肩膀:“林老大,谢了,我感觉我再熬一晚,明天就得进IcU了。”
戴夫也走了。
整个大办公区,彻底空了。
林哲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他摸了摸下巴。
“一帮菜鸟,连怎么摸鱼都学不会,还学人家搞研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