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刚过去三天。
英伟达的大本营里，终于有了点人样。
这几天，大家走路都带风。
老黄去外面跑融资和拉客户了，克里斯也被拉去开高层战略会。
山中无老虎，猴子称大王。
戴夫这会儿正趴在工位上，拿着个小镜子，认真地研究自己倒退的发际线。
胖子伊恩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，一边用公司的电脑偷偷上着雅虎的网页看体育新闻。
林哲呢？
他整个人瘫在真皮老板椅里。
两条大长腿搭在桌沿上。
左手端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，里面泡着杯热腾腾的红茶，右手拿着个魔方，正百无聊赖地单手乱拧。
“咔哒，咔哒。”
魔方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特别清脆。
舒坦。
这才是打工人该有的生活。
钱少没关系，只要能理直气壮地摸鱼，这班就没白上。
林哲喝了一口热茶，舒坦地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个时候。
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惨烈的咆哮声。
“法克！这特么写的是什么狗屎！”
“不干了！老子今天就辞职！这活儿根本没法干！”
声音特别大，穿透了薄薄的石膏板墙壁，直接钻进了硬件组的办公区。
戴夫吓得手一哆嗦，小镜子差点掉地上。
胖子伊恩被薯片呛住了，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。
林哲眼皮都没抬一下，继续拧着手里的魔方。
“隔壁这是怎么了？”戴夫伸长脖子往玻璃门外看，“杀猪呢？”
隔壁是软件驱动开发组的办公区。
显卡这东西，光有硬件硅片不行。
你还得写一套软件驱动程序，让电脑的操作系统能认识这块铁疙瘩，指挥它干活。
硬件组这边的活儿算是阶段性收工了，接下来全看软件组怎么把驱动写出来，去适配微软的那个什么directx 3.0标准。
“我去打听打听！”
戴夫是个闲不住的八卦性子。
他把镜子一扔，弓着腰溜出了玻璃门。
不到三分钟，戴夫又一阵风似的蹿了回来，满脸都是夸张的惊恐表情。
“林老大！不好了！隔壁软件组炸锅了！”戴夫直接冲到林哲的办公桌前，双手撑着桌面直喘气。
林哲把手里的魔方扔在桌上。
“炸什么锅？他们组长盖瑞被老黄开了？”
“不是开除了！是集体哗变！他们要集体提桶跑路了！”戴夫压低声音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林哲皱了皱眉头。
集体跑路？
这可不行。
NV3的硬件底子刚打好，要是这帮写驱动的撂挑子了，这块卡就是个没法通电的废塑料。
卖不出去，他下个月的工资找谁要去？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说人话。”林哲端起茶杯。
戴夫咽了口唾沫：“微软！西雅图那帮混蛋昨天下午又发来一版directx 3.0的补充更新文档！”
戴夫指着隔壁的方向：“那帮软件工程师本来就为了搞那个骗人的miniGL封装层快熬秃了。拿到这版新文档，连夜开始对照着改ApI接口代码。结果改了一晚上，全崩溃了！
“盖瑞刚才在办公室里一边砸键盘一边哭。说微软发来的文档根本就是一坨大便！前面一页说调用这个函数，翻到后面一页又说这个函数作废了，逻辑全是互相冲突的！”
“他们写一段，报错一段，现在整个软件进度彻底卡死了，大家都在写辞职信呢，说这活儿上帝来了也干不了！”
林哲听完，撇了撇嘴。
他端着茶杯，慢吞吞地站了起来。
1996年底的directx 3.0是个什么德行，全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这个年代的比尔·盖茨，满脑子都是怎么靠windows 95占领全世界的桌面，底层图形接口这块，完全就是微软内部几个程序员拍脑门搞出来的半成品。
朝令夕改，前言不搭后语。
很多底层代码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测试明白，就直接印成文档发给各大显卡厂商了。
前世，林哲在AtI干的时候，就被微软这种草台班子作风给坑得吐过血。
“走。”林哲端着茶杯，趿拉着鞋往外走，“去隔壁看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是怎么发疯的。”
戴夫赶紧像个小跟班一样，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。
推开软件驱动组的玻璃门。
好家伙。
里面的空气比硬件组那边还要让人窒息。
满屋子全是冷掉的披萨味和浓烈的速溶咖啡味，地上到处都是揉成团的废纸。
十几个软件工程师，有的双手插在头发里痛苦地揪着头皮，有的盯着满屏幕的红色报错代码发呆。
坐在最前面办公桌上的，是软件组的负责人，盖瑞。
盖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头发本来就没几根了，现在他正把脑袋磕在桌面上，发出砰砰的撞击声。
他的电脑屏幕旁边，放着一本厚得像块砖头一样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上面印着微软的Logo，还有“directx 3.0 内部开发指南（绝密）”的红色英文大字。
林哲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地晃荡过去，停在盖瑞的办公桌旁边。
“盖瑞，干嘛呢？练铁头功啊？”林哲懒洋洋地开口。
盖瑞猛地抬起头。
他脑门上已经磕红了一大块，眼镜歪在一边，眼底的黑眼圈比戴夫还要夸张。
看清楚是林哲后，他绝望地叹了口气。
林哲现在在英伟达内部可是个名人。
硬件组那边的救世主，老黄眼前的第一大红人，但盖瑞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他套近乎。
“林……你别来烦我了，硬件那边的底盘你弄得挺好，但我这边彻底完蛋了。”盖瑞声音里带着哭腔，指着旁边的微软文档。
“微软就是在玩我们！”
盖瑞一把抓过像砖头一样的文档，翻开其中一页，手直哆嗦。
“你看这里！第142页！微软说，处理多边形顶点的时候，必须强制调用d3d_VERtEx指令！”
他胡乱往后翻了几十页，又拍在另一页上。
“你再看这里！第208页！他们又说，如果调用了d3d_VERtEx，显存就会自动溢出，建议我们绕开！”
盖瑞气得一拍桌子：“这让我怎么写！我不调用，系统不认！我调用了，系统崩溃！这文档就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写的！”
周围的几个软件工程师也跟着大声抱怨了起来。
“没法干了！老子连夜改了八个版本，全死机了！”
“我查了一晚上的堆栈，最后发现根本不是我写的代码有问题，是微软的底层ApI自己是个死胡同！”
“咱们辞职算了！老黄要是问起来，就让他自己去跟比尔·盖茨吵架去！”
整个办公区一片哀嚎，情绪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。
戴夫躲在林哲身后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哲看着盖瑞生无可恋的脸，又看了看被翻得卷边的、厚厚的微软绝密文档。
他扯了一下嘴角，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林哲伸出空着的那只手，一把抓住微软开发指南。
盖瑞愣了一下。
“林，你要干什么？这是微软寄来的唯一一份保密副件！弄坏了要赔钱的！”盖瑞急忙喊道。
林哲根本没理他，他单手拎着厚厚的文件夹，在手里掂了两下。
真特么沉。
林哲转过身，看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半人高黑色大垃圾桶。
然后，他扬起手臂。
“唰——！”
这本承载着整个英伟达软件驱动组希望、被盖瑞当成圣经一样供着的微软绝密文档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砰！
一声巨响。
厚重的文档准确无误地砸进了垃圾桶的最底部，压扁了里面的一堆废纸和披萨盒。
整个软件驱动组的办公区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刚才还在大吼大叫要辞职的工程师们，全把嘴巴张成了o型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