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东回到二组办公室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,照在办公桌上的卷宗上。他把门带上,拉过椅子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点上。
第一口烟下去,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把今天两场问话过了一遍。
李科长那句、陈彪子那句都在公账上——两个人该说的都说了,没咬出不该咬的东西。但老赵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:如果查出来苏方清单本身就是你们要求对方这么出的——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海关会真的通过外交渠道去问阿纳托利或是维克多么?
他睁开眼,把烟按灭,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,响了四声,那头接了。
哪位?冯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,像是刚开完一个长会,又像是嗓子不舒服。
冯主任,是我,杨东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小杨啊。冯主任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,我正想找你。你们那边……立案了?
杨东握着话筒,眉头微微一跳。冯主任已经知道了。
今天上午专案组第一次正式会议,老周宣布立案,成立专案组。杨东没绕弯子,上午问了李科长,下午问了陈彪子,两人分开问的!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咔嗒一声,然后是一声很深的吸气声。
我知道了。冯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,比刚才更沙哑了,省里这边……今天上午也有人找我谈了。
杨东没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经贸委的一个副主任,把我叫过去,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摊,问我知不知道这事儿。冯主任顿了顿,我说我知道,机床是我牵的线,但手续都是按规矩走的,报关是外贸公司办的,我一个机械局的人,不分管海关,也不分管外贸。
他什么态度?
还能什么态度?冯主任苦笑了一声,说省里刚把东来商贸树成边境贸易试点,转头就出这种事,上面有人追着问。让我配合调查,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。
杨东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冯主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小杨,这事儿……根子在我这儿,我欠你这个人情欠大发了。。。
是呀,这事儿一开始就是冯主任起的头,杨东只是想着有现成的关系,帮一帮心,顺便为国家做点儿贡献,没想到,事情走着走着,就变了味儿。
冯主任,现在大家的压力都很大,杨东压低了声音,我问问,省里那边,有没有可能压下来?
压不下来。冯主任回答得很干脆,举报信不是寄了一封,是寄了好几封。海关、省工商、省纪委,都有。省纪委那边已经把信转给海关了,要求核实情况、如实回复。这不是哪个领导一句话就能捂住的事。
杨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你的意思是?
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办法。冯主任的声音突然压低了,像是在办公室里捂着话筒说话,但得你配合。
你说。
让市外贸公司发函给海关——申请退货。
杨东愣了一下。
理由?
苏方发错货。冯主任吐出这四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申报的是废旧设备,实际到的是全新机床,我们收货的时候虽然验过货,但捡便宜的事儿,大家也没往心里去,现在是苏方发函过来,要求现在把货还回去!
杨东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退货——这不是真退。这是一招棋。
第一层:如果海关认定是苏方发错货,那东来商贸和外贸公司就不是故意低报走私,而是收货后发现与申报不符。性质从走私犯罪直接降级为工作差错。李科长不用坐牢,陈彪子不用被追刑责!
第二层:函件一旦发出,必须抄送各厂、省经贸委、省计委。各厂收到抄送件,一看机床要退,六个大厂的技改项目全得停摆。老刘、马副厂长这些人会炸锅,会集体冲到省里拍桌子。省里为了保技改,必须出面跟海关博弈。
第三层:海关面临两难——同意退货,机床退回苏联,关税一分钱收不到,各厂停产,省里经济受损;不同意退货,就必须给个说法,那这个结果很可能是不退,协商补税,不追究刑责。
无论走哪条路,李科长和陈彪子的刑事责任都免了。
这招……杨东缓缓吐出一口气,可行!
没别的办法了!冯主任的声音里透着疲惫,小杨,这事儿从头到尾是我撺掇的。机床是我让买的,厂是我让分的,现在出事了,我不能让你的人扛雷。这封函,我来发,先让各厂退回机床。。。
“那行,我这边让苏方也发函过来,佐证一下。”杨东说着,抓过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猛吸了一口,烟雾在电话机旁边缭绕。
杨东把电话挂上,手还握着话筒停了几秒,才慢慢放回去。
窗外彻底黑了,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煤炉的味道。走廊里传来方红军跟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谁在打水,搪瓷脸盆叮当响了一下。
他把桌上的烟盒重新塞回抽屉,站起身,走到窗前,外面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远处的灯火隐隐约约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第二天下午的时候,东来商场,陈彪子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当下负责车队的杨东表哥陈磊进来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喘着粗气递给柜台里的陈彪子。
彪哥,我刚从关口回来,这是维克多交给你的!
陈彪子接过信封,翻过来看了一眼,寄件单位是苏联远东物资进出口联合公司,落款签名是维克多。
他手有点抖,转身就往里屋跑,抓起电话拨了市局二组的号码。
东子,苏方的函到了。
杨东二十分钟后来到东来商场,信封拆开,信纸是那种粗糙的苏联公文纸,打字机打的俄文,后面附了一份中文翻译件。
杨东一目十行扫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函件内容很明确:
致东来商贸有限公司:我方于近期发运之十台5c280p螺伞齿轮铣齿机,经核查系因我方仓库包装环节出现差错,将本应交付给另一方合作单位的货物误装入贵司货箱内。该批机床均为全新原厂设备,与我方同贵司签署之废旧设备采购合同严重不符。现正式函告贵司,申请将该批机床全部退运至我方,由此产生之所有运输、装卸及滞港费用,均由我方承担。请贵司协助办理相关退运手续。此致,维克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