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案组第一次正式会议是上午九点在市局三楼小会议室开的。
老周把分工表往桌上一摊，冲在座的专案组成员道：
“海关这边，我和小郑负责把报关单、核销记录、苏方原始单证全部过一遍，重点核对货值评估和税率适用。”
他手指点了点工商局那边，“你们继续查东来商贸的工商档案和资金流向，看钱从哪进、从哪出、落到谁口袋里。”
工商局王科长点点头，翻开了手里的卷宗。
老周又看向杨东：“小杨，你今天上午带人去市外贸公司，把李科长叫过来。下午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把陈彪子也叫过来。两人分开问，不要串供。”
杨东了一声。
张局坐在主位上，没说话，手指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等老周说完，他才开口：“问归问，注意方式方法。李科长是市外贸公司的负责人，陈彪子是东来商贸那边经营的负责人，别搞得像审犯人一样。”
老周看了张局一眼，没接话，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上午十点半，杨东带着二组的方红军到了市外贸公司。
李科长在二楼办公室里，看见杨东进来，脸色就不太好看。
杨同志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他站起来，没让座，站在办公桌后面，手撑着桌面。
杨东把专案组的传唤通知递过去：李科长，专案组今天正式开始问话。你跟我走一趟。
李科长接过通知，扫了一眼，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没说话，把通知放在桌上，转身去拿外套。
走廊里，方红军走在前面，杨东和李科长一前一后。
李科长走得慢，皮鞋在地板上拖着，像灌了铅。
上车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杨东一眼：小杨，这事儿……到底什么性质？
杨东拉开车门：去了你就知道了。
市局二楼询问室。
李科长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，对面是方红军和老赵，这两都是二组的老人了。杨东靠在门边的墙上，不说话。
老赵翻开文件夹，把一张纸推到李科长面前。
李科长，这是东来商贸这批设备的报关单复印件。你看一下，确认是不是你们外贸公司报的。
李科长低头看了一眼，喉结动了动：是我们的章。
老赵靠回椅背，那我问你几个问题。第一，这批设备报关时，申报的是废旧金属加工设备，税率按3%走的。但实际到货的十台5c280p，经我们实地核查，全部为全新原厂机床。全新金属切削机床的进口税率是15%。这个税率差，你当时知不知道？
李科长沉默了几秒，说：知道。
方红军笔尖一顿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赵没动，声音很平：知道还按废旧报？
不是我们按废旧报。李科长猛地抬起头，声音有点急，是东来商贸那边拿来的货源证明——苏联那边出的清单，写的就是废旧设备。我们按对方提供的单证申报，这是规矩。苏方出什么单，我们报什么税。
苏方清单上写的是废旧，你就信？老赵追问，你作为外贸公司负责人，收货的时候不验收？不看实物？
边境贸易刚恢复，好多东西不规范！李科长嗓门提了起来，苏方那边出货，清单上就这么写的，我们哪知道实际到的是什么？等货到了黑河，机床都拆箱了，各厂直接拉走了，我们上哪看去？
老赵吐了口烟，没接这个话，翻了一页记录：第二个问题。这批设备总货值400万，按全新税率15%算，应缴关税60万。按废旧3%算，实缴12万。偷逃税款48万。这个数字，你认不认？
李科长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说：
认就好。老赵把笔放下，李科长，偷逃关税48万，按照相关规定，已经够得上重大走私案件的立案标准。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走私——你是市外贸公司的负责人，国企干部，利用职务便利为走私行为提供便利条件。这个性质，你心里清楚吧？
李科长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当然清楚。国企干部，走私罪，48万——这要是定性下来，坐牢都是轻的，搞不好要买颗子弹。
杨东轻轻咳了一声，过来递了根烟给李科长，李科长接过来，手有点抖，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。
“李科长，你别担心！”杨东轻声道，“事情还没到走投无路那一步。”
杨东的声音，像是黑暗深渊里闪现的一缕曙光，在绝望中，李科长的目光猛地转向杨东，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警官同志……他声音有点哑，我真是按苏方清单报的。我要是知道是全新机床，我傻了才按废旧报？这不明摆着给自己找事吗？
老赵没说话，看了他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李科长，你说你是按苏方清单报的，这个我们可以查。但如果查出来苏方清单本身就是你们要求对方这么出的——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李科长没吭声。
他心里清楚，老赵这句话不是威胁，是事实。如果海关通过外交渠道去问苏方，阿纳托利那边万一说了实话——是你们要求我们按废旧出的单——那他就不是工作失误共谋走私。
老赵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，报关流程、签字审批、谁经手的钱等等，李科长一一答了。
问完，老赵让他签了笔录，说：你先回去，随叫随到。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工作地。
李科长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。
下午两点，陈彪子到了。
他比李科长晚来，但状态比李科长更差。李科长至少还能撑着说话，陈彪子一进门，脸就是灰的。
询问室换了一间，还是老赵和方红军。杨东依然在门口站着。
陈彪子坐下后，老赵先让他看了报关单和调查组的核查记录。
陈彪，东来商贸是你经营的，这批设备是你经手的。现在事实很清楚——十台全新5c280p，以废旧退役设备报关，偷逃关税48万。你有什么要说的？
陈彪子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点发干：警官同志，我是干活的，决策不是我定的。
决策是谁定的？
外贸公司那边，李科长他们定的，货源是省里冯主任牵的线，合同是他们谈的，报关是他们办的。我就是跑腿的，接货、分货、跟各厂对接。
方红军抬头看了他一眼：你是东来商贸的股东吧？分红有你一份？
陈彪子没说话。
十台机床，东来商贸总共赚了多少差价？老赵直接问。
……一百五十万。
你分了多少？
陈彪子猛的抬起头：“分什么分？都在公账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