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柱子胳膊上血透了几层棉衣,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,刮得伤口生疼,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,一路上攥着拳头只顾着往前赶。
王操躺在临时扎的担架上,脸白得跟雪似的,嘴唇咬得发乌,也没哼一声,只时不时催着几个人快走,别耽误了报案。
走到半道上,遇上了一个进山拉柴的老乡,推着个小推车,见这阵仗吓了一跳,问清楚情况赶紧把柴卸了,帮着把王操抬上去,推着车给他们带路往镇子赶。
等到了镇派出所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值班室的公安同志,见一群人浑身是血,混着雪沫子糊了满脸,也吓了一跳,赶紧把人迎进了值班室。
这是一个叫双河镇的小镇,派出所这会儿值班室里正是李所长,扫了他们一眼,才慢悠悠开口:“咋回事啊这是,一个个弄成这样?”
二柱子忍着疼,把路上被劫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说到劫匪有枪,还开了枪伤人,三车货连车带货全被抢走了,李所长吃了一惊,在他的地界上,动了枪,还伤了人,他皱着眉头往里走了两步,挥了挥手:
“进来吧,做个笔录。”
进了屋子,烤着火,二柱子把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,从哪段路,多少人,多少枪,往哪个方向跑了,一丝一毫都没落下。
末了他抹了把脸,指着担架上的王操说:“所长,人伤得重,得赶紧送医院,那三车货是东来商贸的,价值几十万呢,还有三辆大卡车,那可是公家的东西,您看能不能赶紧出警,追一下?这才过去几个钟头,劫匪肯定跑不远!”
李所长拿着笔慢悠悠记着,听完了才放下笔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:“不是我们不帮你出警啊,你也看看,这所里就我一个值班的,其他人要么调走了要么回家了,就我这老骨头,别说追劫匪了,开个车都费劲。再说了,对方人不少,而且手里有枪,我们追上去,那不是送命吗?”
他顿了顿,笔尖点了点笔录纸,“你说的这个地方属于咱们镇和松林镇的交界,地界扯不清楚,我还得跟那边所里打招呼,协调人呢。再者说了,几十万的货,那都是你们市里的生意,你们咋不回你们市里报案去?跑我们这小破镇子来,我们哪有那本事去追?”
二柱子一听这话急了,撑着桌子站起来,伤口牵扯得疼,他吸了口冷气还是咬着牙说:“所长,案子就发生在您管辖的地界儿啊!不是两镇交界,人伤成这样,再不送医院就耽误了,我们走回市里得大半天,哪来得及啊?您就帮帮忙,先出个人跟着我们,封锁一下路口,看看劫匪往哪跑了不行吗?”
“不是我不帮忙,”李所长把笔往桌子上一放,脸也拉了下来,“我都说了,所里没人。你们先把人送医院,笔录我们做完了,会往上面报的,上面怎么安排我们怎么来,行不行?你们在这也耽误事,我还得给市局里打报告,等领导批了指示,我们才能动啊,哪能说走就走?”
老张在旁边急得眼泪都下来了:“那等你们批完指示,劫匪都跑没影了!那三车货要是追不回来,我们这辈子都赔不起啊!”
“赔不起找你们单位去啊,找我有啥用,我又不会变出货来。”李所长撇了撇嘴,拿起暖瓶给自己添了点水,根本不接他们的话茬,“行了行了,笔录签个字,你们赶紧去医院,人要救回来那才是大事。我这就给局里打电话汇报,行了吧?”
二柱子看着他这公事公办漫不经心的样子,知道再说啥也没用,公事公办也挑不出毛病来。
他咬着牙在笔录上签了字,胳膊上的血又渗了出来,染红了签字的纸。
几个人扶着担架,搀着伤号,一步步出了派出所的门,镇子上的医院就在街对面,先把王操安排进去,医生剪开裤子看了看,子弹打穿了小腿,骨头没事,但失血太多,得赶紧转去市里的大医院,镇上处理不了。
“医生,能派车送我兄弟转院么?”二柱子听说这里救不了,得赶紧想辙。
医生头也没抬,手里还在忙着给王操包扎止血:“镇卫生院就一辆破三轮,还是拉货的,哪能送病人?再说了,这枪伤得报公安备案,我没那个权限私自转院。你们自己想办法吧,要么叫救护车从市里来,要么自己找车。”
二柱子心里火烧火燎的,这双河镇啥都靠不住,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。
抬眼一看,对面是邮电局,赶紧去打个电话吧,这事不能再拖了。
邮电局的门板已经半掩着,只剩门口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,伙计正擦着桌子准备下班,见一群人浑身是雪带着血味儿闯进来,吓了一跳,连抹布都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、你们这是干啥?”
“同志,我们要打个电话,有急事!”二柱子捂着胳膊喘着气,急得声音都劈了。
那时候打长途得总机转接,小镇邮电局就一个接线台,伙计缓过神来,见他们确实是急得火上房,也没多说啥,赶紧把他们领到里屋的电话隔间,指着那台黑壳手摇电话机说:
“说吧,号码多少,我给你转。”
二柱子早把东来商贸办公室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,张嘴就报了出来,伙计摇上把手转了总机,又等着一层一层往市里转,那等待的几分钟,比走了几十里雪地还熬人。
二柱子在狭小的隔间里来回转,伤口的血冻硬了又化开,洇得棉衣一块深一块浅,他也顾不上疼,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电话。
等了快十分钟,电话那头才叮铃铃响了起来,伙计冲他招招手:“通了,接吧,小声点,长途按分钟算钱呢。”
二柱子赶紧抓起听筒,手都有点抖,就听见那头传来陈彪子那大嗓门:“喂?谁呀?”
“彪子!是我,二柱子!”二柱子赶紧喊。
陈彪子听见是他,愣了一下:“二柱子?你不是拉货去仓库了吗?”
“出大事了彪子!我们在双河镇这边被劫了!三车货,三辆卡车,全让人抢走了!对方有七八个人,都带了枪,开枪伤了人,王操中了一枪,现在等着转院呢!”二柱子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,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个大概。
那头陈彪子一下子就炸了,嗓门猛地提了八度,隔着电话线都震得二柱子耳朵疼:“你说啥?劫道?还开了枪?!你们现在在哪?人咋样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