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支书笑着点头,声音沉稳而笃定:“牲口、农具、拖拉机,一样不能落下,都要清点登记、评估折价,再考虑分配方案,不过这拖拉机就别想了,只有一台,分给谁家都不合适,得集体保留,统一调度使用。。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盘算着自家能分到几垧地、几把锄头。
“这牛不够分呀。。。”
“铁犁也不够呢。。。”
“那咋整?”
反正这里面就有很多门道了,杨东不打算掺和进去,他一屁股坐在石碾子上默默卷了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眯眼望着远处碧绿的庄稼地,一副青纱帐正拔节,玉米叶在风里沙沙响,仿佛已听见秋收的私语。
这西山屯地处北疆,一年只能种一季,没法像南方一年两熟、三熟,可正因如此,每一寸土地、每一粒种子都攥着全家人的指望。
“东子,给我来一根!”正腾云驾雾呢,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嗓门,杨东头也没回,就知道是杨立军儿。
杨东斜眼睨着他:“你不是去县里学开车去了吗?还有你讨的媳妇呢?”
“拿根烟来抽,我再告诉你。。。”杨立军这货,小算计可精明,东子笑着甩给他一支烟。
“嘿!这是红牡丹!?你这烟哪儿搞的?”杨立军熟练地叼在嘴上,划火点着,深吸一口,眯起眼笑:“好烟就是不一样。。。”
“买的呗,还能哪儿搞。。。”杨东不想理这货,随口道。
“少糊弄我!你有钱这么好的烟,就算有也不舍得吧!”杨立军吐出一缕青烟,“车没学成,去见了老师傅,说不缺人了。。。”
“那媳妇呢?”
“黄了!”
“为啥?”
“人家说我没学了车,那就是个泥腿子,没瞧上呗。。。”
杨东没接话,杨立军家里是什么德性,他清楚的很,好姑娘谁跟他呀,除非瞎了眼。
“哟,你俩坐的倒是稳当!”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,两人回头,是李香兰。
“你也来了?”杨立军儿笑着打招呼,“香兰妹子,这都是庄稼把式,你是要嫁到城里去的,来干啥呀?”
李香兰没接这话,而是瞪着杨东:“起来,让我坐。。。”
杨东慢悠悠弹了弹烟灰,身子却纹丝不动:“这石碾子又不是你家炕头,你爱坐哪儿坐哪儿。”
李香兰抬起手指,勾了勾耳边垂落的碎发,唇角微扬:“哟,东子哥,倒学会拿腔作调了?”
杨东不欲理她,这杨立军倒是急了,赶紧站起身来:“来来来,香兰妹子,坐这儿!”
李香兰也不客气,一屁股就坐在了石碾子上,挨着杨东,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了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,和一条蓝布裤子,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,衬得那张脸蛋愈发白净。
“东子哥,听说你在市里做买卖?”李香兰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杨东嗯了一声,没多言语,站起身来:“你们聊吧,我走了。。。”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家去了。
“你。。。”李香兰望着他背影,眉头皱的紧紧的,她一直搞不明白,这杨东以前可是一直哈着自己的,为何如今倒处处躲着她?
大人们都在晒场上,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承包责任田的事,杨东却径直回了自家院里。
就在这时,老杨家的院里,来了位不速之客!正是那伍大成。
这位年纪三十多岁了,白面无须,其实这人在这一片大家都知道,为啥?
因为早年也娶过妻,但是那媳妇跑了,后来就传出话来,这位身体有疾,不能那啥,跟他过日子就是守活寡。
所以这么多年,他始终打着光棍。
“老根叔!”伍大成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白酒,还有罐头啥的。
“哟,稀客啊!”杨老根正蹲在院里劈柴,听见动静抬头一瞧,立马搁下斧头,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去:“你看着面熟,可一时想不起名字来!是二河屯子的吧!”
“对,我叫伍大成!”
“哦,对对对,大成子,我想起来了,走,进屋坐,快进屋,别在门口杵着!”
杨老根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,伸手就把伍大成手里的东西接过来,顺手塞给一旁发愣的杨立军:“去,把东西拿到堂屋去!”
杨立军刚接过东西,就听见西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他奶探出半个身子,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番。
“老婆子,倒水!”杨老根朝西屋喊了一声,又转身笑呵呵对伍大成说:“大成子今儿来是有事儿?”
“嗐,老根叔,我过来呢,是想请您帮个忙。。。”
啥忙?
就是……想跟您家秀梅说个媒。
秀梅?说给谁?
当然是我呀。。。伍大成有点尴尬。
“啧,你?”杨老根脸上的笑霎时僵住,这位身体有疾的传闻他早有耳闻,如今这伍大成竟敢登门提亲,这不是把秀梅往火炕里推么。
老伴这时端了水出来,放在炕桌上,又怼了杨老根一拳头:“老头子,这是好事儿呀!”
“好事?你知道他啥情况?”
“管他啥情况不啥情况,秀梅自己乐意就行!而且现在秀梅儿女双全了,再嫁一回,图个安稳日子罢了!”这立军他奶奶又转头冲着伍大成道:“大成子,如果这事儿成了,你就没个表示么?”
“啊?表示?”伍大成一愣,随即搓着手憨笑:“有有有!我……我先给三百块彩礼,再置办两床新被褥,再给秀梅买辆自行车!”
这话音未落,杨立军还有他爹他娘,呼啦啦全进来了。
“这彩礼还真够厚的!”杨立军他爹杨文新咂摸着嘴,掏出包烟来散。
“哼!厚不厚的,关你啥事?”立军他奶冷笑着:“她陈秀梅是厚了,跟我老杨家有啥关系?”
这话就是在点伍大成呢,是呀,你给陈秀梅再多彩礼,老杨家可不沾一文钱!
“呃。。。”伍大成一听就明白了,“老根叔,婶子,我懂,如果能成,我另外给老杨家一百块谢媒礼!”
这话了出口,满屋子人顿时就笑了,那叫一个温暖如春,笑容和煦。
杨老根搓了搓手,笑意终于从眼角漾开:“大成子,这事儿……我得跟秀梅她娘商量商量,你也别急,明儿晌午,准有信儿!你这谢不谢的,我不在乎,主要是想你们有个好姻缘,日子过得踏实舒心。”
“成!那我明儿晌午准时来听信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