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趋势线上那一下轻微偏转,没有让任何人松懈。血氧八十四,心率一百四十,血压七十一、四十三,三项指标依旧停留在危险区间,只是没有再按照刚才的速度同时下坠。杨复初盯着曲线看了几秒,便重新把手搭回患者腕部。特殊针法已经起势,真正危险的反而是接下来这段时间。患者循环储备太差,任何过度刺激,都可能把刚刚出现的一点变化重新打碎。
“保持现在的支持强度。”杨复初没有抬头。床旁医生看了一眼血压,问:“升压药不加?”得到“暂时不加”的回答后,他皱了皱眉,“血压还在七十左右。”杨复初指腹缓慢移动,重新确认脉搏的强弱和间隔,“我知道。先看趋势,不追单个数字。”
脉搏依旧虚弱,却不像之前那样频繁出现明显停顿。原先每隔几次搏动便会出现的迟滞正在缩短,这种变化还远远不能叫稳定,却足够让杨复初继续观察,而不是立刻撤针。护士按照要求记录下一组数据:心率一百三十八,血氧八十四,血压七十二、四十四。
床旁医生盯着屏幕,下意识说道:“开始回升了。”
“记录,不下结论。”杨复初提醒了一句。
控制区里的苏婉清听见这段对话,随即对主持人交代:“直播只公布原始数值,不使用‘好转’或者‘逆转’这样的表述。”刚才还被“停止治疗”“玄医失败”占据的评论区已经出现分化,有人注意到心率开始下降,也有人指出血压仍旧很低,还有人认为变化可能来自升压和呼吸支持,与针法没有直接关系。
苏婉清没有让人删除这些质疑。现有证据确实不足以把指标变化全部归因于杨复初的治疗,医疗团队一直没有停止常规支持。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的,只是患者原本持续恶化的趋势出现了第一次偏转。
辉瑞联合会代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沉默片刻才重新打开麦克风:“短时间的指标波动不能证明治疗有效。危重患者的监测数据本身就可能暂时回升,除非能够证明这种变化具有持续性,并排除其他支持措施的影响,否则不能把它视为玄医针法有效的证据。”
秦叔听完忍不住冷笑:“刚才数据下降的时候,他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更不能犯同样的错误。”苏婉清看了他一眼,没有要求主持人反驳。直播正在保存,任何一句超过证据边界的话,之后都可能成为新的争议。
医疗区内,杨复初已经开始调整针势。他没有拔针,只用指腹轻轻捻动第一根针尾。患者右手刚才出现过一次活动,这次左手食指也随之轻微收缩。护士立刻写入记录,床旁医生再次检查瞳孔,确认对光反射仍然存在,而且比此前略明显。
“三十秒后再评。”杨复初把第二根针极轻地提起一点,又停在原处。他现在不需要更强烈的刺激,而需要在患者还能承受的范围内维持新的节律。每一次调整都必须留下足够的观察时间,否则几种变化叠在一起,反而无法判断患者究竟对哪一步产生了反应。
半分钟后,新一轮数据刷新:心率降至一百三十五,血氧八十五,血压七十三、四十五。几组连续结果开始朝相同方向移动,幅度虽然有限,却已经不同于孤立的一次数字跳动。
床旁医生看了一会儿趋势图,问:“再做一次血气?”
“做,保留时间点。”杨复初答道。
护士开始采样时,控制区里又传来辉瑞代表的声音:“如果玄医认为患者已经改善,我们建议公开此次针法的完整操作记录,包括穴位选择、进针深度、调整方式和相应风险评估。”
苏婉清让工作人员把问题原样记下,随后才回答:“治疗结束后统一回应。”
“公众正在实时观看,你们不能只在有利的时候强调透明。”
“我们也没有承诺让医生在抢救过程中一边治疗,一边进行学术答辩。”苏婉清望着监护画面,语气始终克制,“患者安全优先,治疗记录、监测记录和直播原始数据都在保存。现在先让医生完成治疗。”
评论区很快因为这段对话再次分成两边,但杨复初听不到这些争论。治疗区的外部声音已经关闭,他此刻只关心第三根针。前两处的反应逐渐趋于一致,第三处却迟迟没有达到他需要的状态。如果这里无法形成配合,患者或许只能暂时减缓恶化,很难真正把摇摆的循环稳住。
他重新搭上患者寸口,仔细分辨脉象。先前散乱的节律已经收回一部分,那股无法确定性质的异常反应却仍然存在,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向外扩散,而是收缩在一个更小的范围里。杨复初没有试图解释它的来源,也没有把这种收缩直接认定为针法效果。
“第三针留置多久了?”
护士核对记录:“两分四十六秒。”
“接下来十秒一次报数。”
杨复初捏住针尾,没有提针,也没有继续下压,只极缓地转动了半圈。患者胸口随即明显起伏,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刚刚下降的区间重新跳到一百四十二。床旁医生迅速看过来,却没有立刻干预,因为血压和血氧尚未同步恶化。
十秒过去,护士报出一百四十一、血氧八十五、血压七十三、四十五。又过十秒,心率回落到一百三十九,血氧升到八十六。刚才那次上冲没有继续扩大,监护趋势也没有重新回到失控状态。
杨复初松开针尾:“停在这里,不再调整。”
床旁医生确认:“不加第四针?”
“不加。现在加针只会增加变量。”
三针的位置、留置时间和调整顺序都被记录下来。杨复初没有因为数据出现改善迹象便继续追求更明显的反应,而是让医疗团队维持现有支持,等待患者自己给出下一组变化。
隔着玻璃,秦叔看到他停手,问身边的医疗联络员:“这就结束了?”
“操作停了,观察还没有结束。针还留着。”
“能不能稳住?”
医疗联络员摇了摇头,没有替治疗区作判断。秦叔也不再追问,只把目光重新投向监护屏。
几分钟后,刚采集的血气结果送回床旁。部分指标依旧异常,但与上一组相比没有继续恶化。与此同时,血压维持在七十以上,血氧缓慢升至八十六,心率则从此前超过一百五十的峰值逐步下降。三项指标仍不好看,却不再同时向危险方向滑动。
杨复初这才抬手擦去额角的汗。他没有坐下,患者仍处在昏迷状态,风险也没有解除。“三针保留,暂时不要动。三分钟后再做意识评估,现有支持强度维持。”
床旁医生把几项指令逐一确认,护士也重新核对记录。抢救区域的节奏比刚才缓了一些,却没有人因此离开岗位。
控制区的主持人随后向直播观众公布最新情况:“患者目前仍处于昏迷和危重状态。监测数据显示,心率已从峰值下降,血氧较最低值有所回升,血压暂未继续下降。医疗团队目前没有宣布患者脱离危险。”
这次说明没有使用任何带有结论性的词,直播间的追问却越来越多。有人询问三针究竟是什么治疗方式,也有人要求解释为什么此前没有使用。辉瑞代表的措辞明显谨慎起来:“如果这种趋势能够持续,我们当然希望患者恢复。但从医学评价角度,目前仍不能证明这些变化由针法单独造成。”
主持人直接回应:“现场医疗团队也没有作出这样的结论。”
苏婉清听见后没有补充。她需要的不是在直播里抢下一句胜负,而是让每一条公开信息都能与原始记录对应。技术人员此前已经确认,两路直播画面目前正常,系统没有检测到画面注入;至于此前异常画面与患者病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,现阶段没有证据,控制区也没有任何人被允许擅自建立因果关系。
又一次脉诊后,杨复初发现那股异常反应依然存在,但边缘的躁动比之前弱了。他无法确定这种变化能够维持多久,因此仍旧没有撤针。护士把新的监护数据一次性报给他:“血压七十五、四十六,血氧八十七,心率一百三十三。”
“现在算稳住了吗?”护士问。
杨复初看完最近几分钟的完整趋势,才回答:“只能说暂时稳定。继续观察。”
床旁医生也认可这个判断。消息通过直播传出去后,评论区里有人松了口气,也仍有人质疑治疗效果。苏婉清让技术组标记当前时间节点,并保存从患者昏迷、特殊针法启动到三针调整结束之间的全部监测数据,不删除异常值,也不因为直播舆论修改记录。
这时,检验区一名医生拿着刚出的报告快步进入控制区。他没有隔着玻璃呼喊治疗区,而是先找到苏婉清:“刚才抢救过程中采集的样本出来了,我们和此前的样本做了对照。”
秦叔走近一步:“有新的异常?”
医生没有立即回答,只将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控制台上,指向其中一组检测结果。苏婉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发现一项此前持续异常的细胞指标出现了明显偏移。
“仪器误差排除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同一样本已经复测了一次,结果方向一致。”医生把第二次检测记录翻出来,神情比刚进门时更加凝重,却依旧没有解释变化的原因,“现在只能确认检测结果发生了改变,具体意义还需要继续判断。”
苏婉清没有追问因果,只把两份报告重新对齐。
医生的手指停在那组数据上。
“异常细胞的状态发生变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