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者彻底失去意识后,床旁监护仪上的报警声很快连成一片。
心率、血氧、血压三个区域同时闪烁,原本还能维持的数值继续往危险区间滑落。护士俯身呼唤患者姓名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床旁医生随即检查瞳孔和疼痛刺激反应。
“意识反应明显下降。”
“血压七十八、四十七。”
“血氧八十四。”
杨复初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的手仍压在患者腕部,指腹下的脉搏已经比几分钟前弱了许多。最麻烦的并不是快,而是乱。每一次搏动之间都夹着极短的停滞,像有什么力量从更深的位置牵扯着循环节奏。
“升压支持继续。”床旁医生问,“针要不要撤?”
杨复初抬头看了一眼监护趋势。
“不全撤。”
他先把前两根针取出,只保留第三处穴位。
第一根银针离体后,数值没有明显变化。第二根撤出的瞬间,患者心率突然上冲,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。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
医生下意识往前一步:“又升了。”
“先别动。”
杨复初重新搭脉。
随着两根针撤去,原本深藏下去的那股异常反应反而重新显露出一点轮廓。
这不是好转。
但至少让他重新捕捉到了变化的位置。
他打开针盒,重新取出三根不同规格的银针。
旁边护士看见后问:“还是刚才那套?”
“换法。”
床旁医生神色凝重:“患者现在承受得住吗?”
杨复初没有给出绝对答案。
“有风险。”
“什么风险?”
“循环已经很弱,针法会进一步改变现在的应激状态,短时间内可能出现更大波动。”
这句话被直播收音完整传了出去。
控制区里,评论区刷新速度瞬间加快。
“患者已经昏迷了还要继续?”
“他说有风险!”
“这算不算拿病人试验?”
辉瑞联合会代表的远程画面也再次亮起。
那名中年男人显然一直在等待机会,听到杨复初亲口说出“有风险”后,立刻开口:“这正是我们此前质疑的核心。玄医的特殊针法缺少国际通行标准下可重复验证的风险边界,现在患者已经进入昏迷——”
“治疗区关闭外部声音。”
杨复初直接打断了扬声器里的声音。
苏婉清听到现场要求,立即示意技术人员执行。
直播没有关闭。
连线没有切断。
只是医疗区再也听不到外面的争论。
“所有外部发言照常记录。”苏婉清说,“不要回应因果结论,只公布已确认数据。”
秦叔站在控制台旁,脸色发沉。
“他们现在已经把患者恶化和玄医治疗绑在一起了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说法。”
苏婉清盯着屏幕,“我们只保留原始数据。”
医疗区恢复了相对单纯的节奏。
护士报数,医生执行支持措施,杨复初重新确认穴位。
“血压七十四、四十四。”
“心率一百四十四。”
“血氧八十三。”
杨复初落下第一针。
针尖进入得很慢,患者没有出现明显反应。
“十秒一次报数。”
护士立即开始计时。
十秒后,数值几乎没有改善。
第二针随即落下。
患者右手手指忽然轻微抽动了一下。
护士立刻记录:“右手出现一次活动。”
“不要判断是不是恢复意识。”
杨复初提醒。
“只记现象。”
他重新诊脉。
第二针之后,那股异常反应开始往一个更集中的位置收拢,可患者本身的循环指标仍然下降。
“血压七十一、四十二。”
“血氧八十二。”
“心率一百四十一。”
床旁医生压低声音:“快到极限了。”
杨复初手中的第三根针没有马上落下。
最初准备的位置已经不合适。
患者现在的脉象和一分钟前不同,如果还照原计划下针,很可能把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打乱。
他换了位置。
医生注意到了:“临时改穴?”
“情况变了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银针落下。
患者胸口猛地起伏。
心率瞬间跳过一百五十。
“心率一百五十二!”
“血压六十九、四十一!”
控制区里的秦叔猛地按住桌沿。
直播间的评论几乎同时爆开。
辉瑞代表再次开口:“现在的监测数据已经显示,特殊针法介入后患者生命指标出现进一步波动。我们有理由要求——”
“记录他说的话。”
苏婉清没有看他,只盯着原始监测画面。
“不要和他争。”
她知道,此时任何辩论都会变成舆论素材。
只有治疗结果能真正改变局面。
医疗区内,杨复初额角已经见汗。
“三秒。”
护士开始读秒。
“四秒。”
患者喉间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。
“五秒。”
杨复初指尖微微转针。
幅度很小。
留在原位的旧针与三根新针形成新的配合,患者手背上的血管略微鼓起,指端颜色似乎也有了一点变化。
但这些都不足以证明有效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继续报。”
“心率一百四十九。”
“血压六十九、四十二。”
“血氧八十二。”
仍然危险。
床旁医生已经做好进一步抢救准备。
“要不要追加?”
“不加。”
杨复初拒绝得很快。
特殊针法刚刚启动,此时再追加刺激,只会让本来就难以判断的变量更多。
他重新按住患者另一侧腕脉。
那股异常反应已经不再继续扩散。
这至少是一个变化。
至于是不是针法带来的,暂时还不能确认。
控制区技术人员忽然说道:“异常人影没有再出现。”
秦叔转头:“两路画面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固定机位和独立机位都正常。”
苏婉清立即提醒:“只记录,不做关联判断。”
没人能证明维克多画面的消失和患者变化存在直接关系。
更不能证明先前的精神投影就是导致患者恶化的原因。
这条边界必须守住。
治疗区里,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杨复初没有继续动作。
三十秒后,他忽然察觉到脉搏之间那段迟滞短了一点。
极其细微。
一次变化不够。
他继续等。
“过去三十秒趋势调出来。”
护士把监护曲线切换到短时趋势。
心率依然偏高,却已经从峰值开始缓慢下降。
一百五十二。
一百四十九。
一百四十六。
床旁医生盯着屏幕:“可能只是峰值回落。”
“所以继续看。”
杨复初没有把它解释成治疗效果。
血压仍然处在危险范围。
“七十、四十三。”
比上一组高了一点。
这种幅度完全可能属于正常误差。
直播间里仍然有人刷着“抢救失败”“停止玄医治疗”,也有人开始质疑辉瑞代表是否在利用危急场面制造舆论。
主持人没有选择任何一边,只反复公布现场确认的数据。
辉瑞代表暂时停止了发言。
他同样在等。
只要接下来的数值继续恶化,刚才所有质疑都会获得更大的声量。
反过来,如果数据稳定下来,他现在任何过度结论都会被直播记录永久留下。
“心率一百四十三。”
护士再次报数。
杨复初指下的脉搏仍弱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频繁出现明显停顿。
“血氧?”
“八十二。”
几秒后,数字跳了一次。
八十三。
很快又回到八十二。
没人出声。
杨复初也没有动。
一次跳动说明不了任何问题。
十秒后。
“血氧八十三。”
这一次没有立刻掉回去。
床旁医生抬起头。
患者仍处在昏迷中,血压也远没有脱离危险,但连续下滑的趋势似乎第一次变慢了。
又一组数据刷新。
心率一百四十。
血压七十一、四十三。
护士盯着屏幕,声音压得很低:“血氧八十四。”
控制区里,原本嘈杂的讨论声渐渐停下来。
苏婉清向前走了半步。
秦叔也没有再说话。
杨复初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监护趋势线上。
那条从患者昏迷开始便一路向下的曲线,在最新的监测点上,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偏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