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四十。
玄医集团总部。
秦叔把三份表态记录放到苏婉清面前时,没有立刻开口。
三个人。
梁正川。
宋启山。
陈叔公。
都支持在下一次董事会上重新讨论重大事项的授权边界。
措辞不同。
意思却很接近。
扩大董事会参与。
收紧管理层单独决策范围。
对海外业务、重大投资和核心资产调整增加表决条件。
这些议题本身并不荒唐。
甚至从公司治理角度看,每一项都能找到理由。
可偏偏是在苏明哲回来之后。
偏偏是同一天。
偏偏由原本立场并不一致的三个人同时提出。
秦叔终于开口。
“如果只是加一个议题,还不算严重。”
“严重的是,他们已经开始私下串票。”
苏婉清翻完最后一页。
“有证据?”
“目前只有接触记录和秘书处收到的意向。”
“那就别用串票这个词。”
秦叔皱眉。
“婉清,这时候还讲这么细?”
“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讲。”
苏婉清把文件合上。
“他们有权提出议题。”
“只要没违反章程,就让他们提。”
“那苏明哲呢?”
苏婉清沉默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比董事会麻烦。
不是因为苏明哲手里已经有多少股份。
而是因为他姓苏。
也是她弟弟。
如果换成外人,很多事情会简单得多。
防守。
反击。
拆联盟。
稳董事。
甚至提前调整授权。
都是商业动作。
可落到苏明哲身上,任何一步都会被解释成苏家姐弟争权。
她不怕外界怎么写。
真正难的是,苏明哲如果真想回来,她究竟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。
门被推开。
杨复初走了进来。
秦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杨复初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。
“三票?”
苏婉清抬头。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楼下都已经有人在议论。”
他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苏明哲那边呢?”
“茶会结束后暂时没新动作。”
秦叔道。
“但几名旧董事已经提出要尽快开临时董事会。”
杨复初看向苏婉清。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按章程走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还能怎样?”
苏婉清语气很平。
“他如果觉得现在的治理结构有问题,可以公开提。”
“董事觉得有必要讨论,就讨论。”
杨复初没有马上接。
他在会所看见苏明哲时,那种感觉到现在还没散。
身体明显透支。
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判断速度。
说话节奏。
甚至眼神里那种过度集中的锋利,都不像正常状态。
可这些只能说明苏明哲身体可能有问题。
不能证明他用了什么东西。
更不能证明现在董事态度的变化和术法有关。
“你想让?”
杨复初忽然问。
苏婉清看他。
“让什么?”
“控制权。”
秦叔也看过来。
苏婉清笑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我只是确认。”
杨复初靠在椅背上。
“因为你现在最容易犯的错,是把商业问题当家事。”
苏婉清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“所以更应该把两件事分开。”
“家里可以谈感情。”
“公司不行。”
杨复初的语气不重。
“玄医现在不是以前那个苏氏集团。”
“海外合作、医院体系、研究中心、患者数据、资本板块,随便一项都牵着成千上万的人。”
“如果苏明哲只是想回来做事,可以给他位置。”
“如果他想靠家族身份直接改公司控制结构,那就按公司规则来。”
苏婉清没说话。
秦叔却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这几天他最担心的,就是苏婉清因为姐弟关系退一步。
杨复初继续道:
“还有。”
“我支持你,不是因为他是苏明哲。”
“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身边的人。”
“是因为现在玄医这套体系,是你一点点搭起来的。”
“谁要动,可以。”
“先证明他比你更能承担后果。”
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这是站队?”
“算。”
“以前不是说不管苏家的事?”
“现在这已经不只是苏家的事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他要只是争家产,我连门都不会进。”
“可他现在碰的是玄医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。
苏婉清眼里的那一点犹豫慢慢淡下去。
“秦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通知秘书处。”
“临时董事会可以开。”
秦叔一怔。
“真的开?”
“开。”
“既然他们要谈授权边界,那就公开谈。”
“所有海外项目、资产风险、重大投资决策资料全部准备齐。”
“别删。”
“别挑。”
“也别只拿对我有利的。”
秦叔眼神一亮。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。”
苏婉清顿了一下。
“苏明哲如果要列席,让他按章程提交身份和议案。”
“不要拦。”
杨复初笑了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苏婉清瞥他一眼。
“少得意。”
“我只是怕你心软。”
“我对他可以心软。”
她拿起笔。
“对公司不行。”
与此同时。
苏家老宅。
苏明哲刚换完一件衬衫。
洗手间水池里,还有一小片没有完全冲干净的血迹。
他抬头看镜子。
鼻血已经止住。
脸色却比下午会所时更白。
手机连续震动。
第一条。
梁正川确认支持临时董事会。
第二条。
宋启山愿意进一步讨论重大事项表决比例。
第三条来自陈叔公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苏家不能只有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苏明哲看完,笑意很淡。
三票只是开始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公司章程复印件。
上面用红笔标了几处。
董事提案权。
临时会议召集程序。
重大事项授权。
特别决议。
这些过去看起来繁琐的条文,如今在他眼里像清清楚楚摆在桌面上的路。
哪一条能走。
哪一条不能走。
哪一条可以逼苏婉清表态。
几乎不需要再想。
可当他翻到第三页时,手指忽然抖了一下。
纸掉在地上。
胸口那阵刺痛比昨夜更重。
苏明哲弯下腰。
呼吸停了几秒。
额头瞬间出了一层冷汗。
那种疼不像心脏。
更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往外抽。
他扶住桌沿。
足足半分钟才缓过来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
里面是一条新消息。
秘书处正式确认:
临时董事会进入筹备。
苏明哲盯着那行字。
疼痛竟又慢慢退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兴奋感。
他捡起地上的章程。
“终于肯开了。”
晚上七点。
玄医集团内部的小范围消息已经压不住。
老董事要求重议授权。
苏明哲回归。
临时董事会即将召开。
几条信息混在一起,很快变成各种版本。
有人说苏家内斗。
有人说苏婉清要被架空。
还有人传苏明哲已经拿到超过三分之一支持。
消息真假混杂。
苏婉清没有让公关部门下场解释。
只做了一件事。
要求所有高管继续按现有权限工作。
任何部门不得因为董事会传闻停止签批、暂停业务或擅自改变流程。
“公司不是谁今天多三票,明天就不转了。”
她在内部会上只说了这一句。
效果很快。
原本开始观望的几个部门重新恢复正常节奏。
杨复初没有参加后面的经营会议。
他去了医疗中心。
晚期癌症患者的会诊已经进入准备阶段。
对他来说,集团里的票再重要,也不能让病人因为家族争斗多等一天。
但晚上九点多,他离开医疗中心时,秦叔在走廊口等着。
“出事了?”
杨复初问。
“苏明哲刚刚发了一份正式通知。”
“什么通知?”
秦叔把手机递过去。
不是集团官方公告。
而是苏明哲以苏家股东及相关权益代表身份,向部分旧董事和苏氏历史资产相关负责人发出的一份内部函。
措辞非常强硬。
其中明确提出:
现有管理体系已经偏离苏家原有控制结构。
玄医高速扩张带来的资产集中和权力集中,需要重新评估。
在临时董事会形成新决议前,他将代表苏家旧权益一方,接手协调苏氏历史资产、旧股东关系及相关公司治理事务。
杨复初看完。
“接手协调?”
秦叔冷笑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
“外面已经传成他要接管公司。”
“婉清知道吗?”
“刚看到。”
两人回到办公室时,苏婉清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手机放在桌上。
那份内部函已经被转发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“他是在逼你回应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回应吗?”
苏婉清转身。
“当然。”
“怎么回?”
“按章程回。”
她拿起手机。
“苏家旧资产他有资格讨论哪些,就讨论哪些。”
“玄医集团不在任何人的口头接管范围里。”
“所有权限以现有董事会决议和公司章程为准。”
秦叔马上去安排正式回复。
可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,手机又响了。
他看完消息,脚步停住。
“又怎么了?”
杨复初问。
秦叔抬起头。
“苏明哲已经到苏氏旧总部了。”
苏婉清神情一顿。
“他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召集了几名旧管理人员。”
“还有两个以前负责苏氏资产的财务负责人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
秦叔停了一下。
“原话。”
“从今晚开始,苏家的事由他重新接手。”
玄医集团总部之外。
另一边。
苏氏旧总部那栋已经多年没有真正作为权力中心使用的大楼,灯重新亮了起来。
苏明哲站在原董事长办公室门前。
里面的桌椅没有完全换。
墙上的旧苏氏标识也还在。
几名被临时叫来的老人站在身后。
有人犹豫。
有人兴奋。
也有人只是在观望。
苏明哲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他没有坐原来的椅子。
只是站在桌前,慢慢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陈设。
然后转过身。
“通知下去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苏氏旧体系的资产、股东和管理关系,全部重新归拢。”
有人迟疑着问:
“明哲,这是不是还要等董事会……”
苏明哲抬手打断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
却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董事会会开。”
“但苏家不能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今天起——”
“我接管公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