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
苏家老宅二楼的灯还亮着。
苏明哲坐在书桌后,没有睡。
桌上摊着几份旧资料。
苏氏早年的股权结构。
几名旧董事的持股变化。
还有苏家几处已经剥离出集团体系的资产清单。
这些东西并不完整。
有些甚至只是他离开江海以前留下的旧版本。
可奇怪的是,今晚再看时,很多过去让他觉得混乱的关系,突然变得异常清楚。
谁和谁曾经站在一起。
谁后来因为利益分开。
谁嘴上支持苏婉清,真正关心的却是自己手里那部分资产能不能继续增值。
一条一条。
像原本缠成一团的线,被人从中间找到线头。
苏明哲拿起笔,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圈。
陈叔公。
梁正川。
宋启山。
这三个人代表的不是三张董事票。
而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利益。
陈叔公在意苏家的传统影响力。
梁正川在意玄医集团高速扩张之后,苏家旧资本在新体系中的位置。
宋启山则最实际。
谁能保证收益,他就支持谁。
过去的苏明哲会先想怎么让他们站到自己这边。
现在,他忽然觉得那个思路太直接。
人不会因为“苏明哲回来了”就改变立场。
更不会因为几句旧情,放弃已经拿到手的利益。
真正有用的,是给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理由。
苏明哲在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制衡。
笔尖停住。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个词出现得太自然。
仿佛根本没有经过思考。
苏婉清现在最大的优势,不只是控制集团。
而是玄医集团正在不断扩大。
资本、医疗、海外合作、特殊医学研究,所有资源都在向同一个核心集中。
只要让某些人开始担心——
如果以后整个集团只剩一个声音怎么办?
他们就会主动寻找第二个可以制衡的人。
苏明哲放下笔。
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不重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轻轻拧了一下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。
几秒后,疼痛消失。
镜子里,他的脸色比刚回江海时更白了一点。
苏明哲没有在意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。
第一通电话,打给梁正川。
没有谈股权。
没有谈董事席位。
甚至没有提“支持”两个字。
他只问了一件事。
“梁叔,玄医现在海外业务扩得这么快,你们董事会有没有单独做过风险隔离方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刚回来就关心集团?”
“毕竟我姓苏。”
苏明哲笑了笑。
“真出了事,外面不会只写苏婉清三个字。”
一句话。
没有攻击谁。
却让电话另一头明显认真起来。
梁正川没有给答案,只说:
“明天有空,见面再谈。”
苏明哲挂断电话。
第二通。
宋启山。
这一次,他谈的不是风险。
而是收益。
“宋叔,我听说集团最近对海外业务准备重新划权限?”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只是听说。”
“怎么,你也想回来做事?”
“暂时没这个打算。”
苏明哲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只是觉得,海外扩张越快,老股东越该知道利润到底从哪里来。”
“如果以后核心医疗和资本板块彻底拆开,现有股权还值多少钱?”
电话那边没有声音。
苏明哲也不催。
半分钟后,宋启山只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下午,老地方。”
第二个。
苏明哲在纸上轻轻点了一笔。
他的思路越来越快。
甚至快得有些不正常。
那些过去需要反复衡量的关系,现在只要扫一眼,就能抓到最薄弱的位置。
不是更聪明。
更像是某种判断被强行放大了。
谁怕什么。
谁想要什么。
哪句话能让对方产生疑虑。
哪句话必须停在一半。
他几乎不需要试错。
可与此同时。
胸口那阵刺痛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持续了十几秒。
苏明哲低头时,发现鼻下多了一点温热。
他抬手一擦。
指腹上是血。
苏明哲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慌。
他去洗手间洗净,又用冷水拍了拍脸。
镜中的自己看上去精神甚至比刚才更好。
只有眼底深处,偶尔会出现一种极淡的阴影。
他抬起头。
阴影消失。
江海另一头。
一辆没有熄火的旧车停在暗处。
白无常坐在后排。
车窗全部关闭。
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很小的木盒。
盒盖已经打开。
里面只有一截烧到一半的黑色细线,以及一张被折过几次的纸。
纸上的内容被他的手挡住了大半。
白无常脸色很差。
额角全是冷汗。
他伸手想把细线掐灭,手指刚碰上去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口暗红色血沫落在纸巾上。
驾驶座上的人回头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
白无常把纸巾揉成一团。
“这种东西以后少用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?”
白无常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木盒里的黑线。
原本还有小半截。
现在只剩一点灰。
“借来的东西,迟早要还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“气运也是。”
驾驶座的人没听明白。
白无常已经把木盒合上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换地方。”
“最近有人盯得紧。”
车缓缓驶离。
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。
更没人知道,那张被折起来的纸上究竟写着谁的名字。
第二天上午。
玄医集团总部。
苏婉清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,秦叔便敲门进来。
“苏明哲今天已经见了两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梁正川,宋启山。”
苏婉清并不意外。
“谈了什么?”
“具体不知道。”
“只知道两个人出来以后,都分别给董事会秘书打过电话。”
“内容?”
“一个问海外业务风险隔离。”
“一个问集团未来股权架构会不会调整。”
苏婉清动作停了一下。
这两个问题单独拿出来,都正常。
可由这两个人同一天问,就不一样了。
“他没直接要求他们支持自己?”
“目前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就别替他说。”
苏婉清继续看文件。
“董事想问什么,让他们问。”
秦叔却没有离开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下午几个老董事准备碰个头。”
“苏明哲也去。”
苏婉清终于抬起头。
“正式会议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私人茶会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秦叔皱眉。
“要不要提前跟几位董事谈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他明显在拉人。”
“拉人不犯法。”
苏婉清把文件合上。
“而且如果几句话就能把董事拉走,那问题也不在苏明哲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杨复初正好进来。
他原本是来找苏婉清确认那名晚期癌症患者的会诊安排。
听到苏明哲的名字,只问:
“下午他会露面?”
“会。”
杨复初想了想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苏婉清看他。
“不是说苏家的事让我处理?”
“我不管董事会。”
“那你去干什么?”
“看人。”
下午三点。
江海一家私人会所。
苏明哲从车上下来时,杨复初正站在远处廊下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米。
没有打招呼。
苏明哲只往这边看了一眼,便继续往里走。
可就是这一眼,让杨复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不对。
昨夜秦叔发来的照片里,苏明哲只是明显消瘦。
可现在真人从面前经过,杨复初感受到的却不只是身体状态变化。
苏明哲身上的气息很乱。
偏偏精神状态又好得异常。
像一个已经透支的人,被强行撑起了另一层东西。
杨复初没有追上去。
更没有因为这一眼就判断他中了什么术。
只是拿出手机,给苏婉清发了一句话。
苏明哲身体状态可能有异常。先别刺激他。
茶室里。
五名苏家旧董事已经到了四个。
没有人公开谈“夺权”。
苏明哲也没有要求任何人立即站队。
他只是把最近玄医集团海外扩张、资产集中和决策权限几个问题摆了出来。
不批评苏婉清。
也不否认玄医的成绩。
甚至主动承认:
“婉清这几年做得比我好。”
这一句反而让几名原本防备他的董事放松下来。
紧接着,苏明哲才道:
“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让各位反对她。”
“我只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一个集团越来越大以后,是不是应该有第二种声音?”
梁正川端着茶,没有说话。
宋启山却抬起头。
苏明哲继续道:
“海外业务可以继续。”
“玄医也可以扩张。”
“但风险、资产和重大决策,至少应该让董事会真正参与。”
“不是谁控制公司。”
“而是谁来保证公司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判断,把所有人一起带进风险里。”
这一次,没有人反驳。
半小时后。
茶会结束。
秦叔收到了一条最新消息。
他快步走进苏婉清办公室。
“婉清。”
“几名老董事刚刚表态了。”
苏婉清抬头。
“什么态度?”
秦叔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三个人支持下次董事会上增加一项议题。”
“什么议题?”
“重新讨论重大事项的董事会授权边界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提议人——苏明哲。”
苏婉清没有说话。
而此刻,私人会所外。
苏明哲站在台阶上,望着停在下面的车。
手机屏幕上,刚刚收到一条简短消息。
三票。
他嘴角慢慢扬起。
第一步。
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