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。
玄医集团总部。
凌晨两点四十。
距离前往南洋,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整栋大楼已经安静下来。
除了地下实验区和顶层几个办公室,绝大多数灯都熄了。
杨复初一个人坐在医疗实验室里。
面前摆着一排银针。
七长九短。
针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寒光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很稳。
至少看上去很稳。
可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食指和中指偶尔会有极轻微的颤动。
幅度很小。
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杨复初却清楚得很。
还没恢复。
上一次强行施展第七针留下的反噬,比他预想得更重。
表面上,经脉已经恢复大半。
气血也基本稳定。
可真正受损的,是更深层的东西。
精气。
神识。
还有施针时对全身经络的控制。
第七针,本就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连续使用的东西。
当时如果不用,人会死。
所以他没有选择。
可代价不会因为理由正确,就凭空消失。
杨复初伸手捏起一根银针。
闭眼。
呼吸。
手腕缓缓抬起。
银针停在空中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七秒。
就在针尖即将落下时,他的手忽然轻轻一抖。
银针偏了半寸。
啪。
落在桌面上。
声音很轻。
实验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楚。
杨复初睁开眼。
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针。
“还是不行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门外传来声音。
“什么不行?”
杨复初抬头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。
她显然刚从办公室下来。
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,只是外套已经脱了,手里拿着一份南洋行程表。
杨复初皱眉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这句话应该我问你。”
苏婉清走进来。
目光落在桌上的银针上。
又看向杨复初。
“你在试针?”
“随便练练。”
“你觉得我信?”
杨复初笑了一下。
“苏总越来越不好骗了。”
“从来就不好骗。”
苏婉清把行程表放到桌上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杨复初挑眉。
“你什么时候会看脉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是不是又准备装没事。”
杨复初没动。
苏婉清也没催。
就这么看着他。
几秒后。
杨复初还是把手伸了过去。
苏婉清握住他的手腕。
她当然不会诊脉。
可刚碰到,她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太凉。
不是正常人的温度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冷?”
“地下室空调低。”
苏婉清抬头。
“继续编。”
杨复初没说话。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第七针的反噬还没过去,对不对?”
实验室安静了下来。
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本身已经是答案。
苏婉清松开他的手。
“多久能恢复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明天能恢复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杨复初抬眼。
“为什么不去?”
苏婉清一下被气笑了。
“你现在连针都拿不稳。”
“谁说的?”
她伸手指了指桌面。
“那根针自己掉下来的?”
杨复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沉默了一下。
“失误。”
“杨复初。”
苏婉清声音一下沉了下来。
“我不是来听你逞强的。”
她把那份行程表翻开。
“九局刚更新的情报。”
“我们这次去南洋,已经确定至少有三层风险。”
“第一,血十字会知道你会去。”
“第二,国际医学大会筹备组内部存在精神暗示技术来源。”
“第三,我们的行动计划已经泄露了一部分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,你身体还没恢复。”
“你告诉我,你准备怎么去?”
杨复初看着她。
“坐飞机去。”
苏婉清盯了他两秒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杨复初收起脸上的笑。
“婉清。”
这是他很少用的称呼。
苏婉清一下安静下来。
“这次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必须是你?”
“因为维克多要见的人是我。”
“精神种子和《天医玄典》之间的关系,目前能判断的人也是我。”
“国际医学大会的闭门论坛,邀请的还是我。”
“我如果不去,他们不会露面。”
苏婉清道:
“那就取消行动。”
“等你恢复以后再去。”
杨复初摇头。
“大会不会等我。”
“血十字会也不会。”
“而且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圣安医院。”
“拖得越久,他们转移得越快。”
苏婉清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
可事实有时候比安慰更让人烦。
“那你的身体怎么办?”
“还能撑。”
“撑多久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你看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不敢说。”
杨复初靠在椅子上。
过了一会儿才道:
“普通施针没问题。”
“第六针以下,也能用。”
“第七针呢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如果必须用呢?”
杨复初沉默。
苏婉清眼神一下变了。
“会怎么样?”
“经脉可能会再次受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气血逆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杨复初叹了口气。
“严重的话,短时间内会失去施针能力。”
苏婉清盯着他。
“只是失去施针能力?”
杨复初没说话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最坏的结果是什么?”
实验室里只剩设备低低的运行声。
良久。
杨复初才开口。
“死不了。”
苏婉清笑了。
可那笑一点都不好看。
“你每次说死不了的时候,我就知道问题一定比你说的严重。”
杨复初想反驳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苏婉清走到实验台旁。
“不能换别人去?”
“换不了。”
“龙首呢?”
“他有他的任务。”
“沈青璃?”
“她能识玄典,不代表能治精神种子。”
“白无常?”
“让他杀人可以。”
杨复初顿了一下。
“治人就算了。”
苏婉清被这句话弄得想笑。
可最终没有笑出来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针。
“有时候我真不明白。”
“你明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好,为什么还非要往最危险的地方走?”
杨复初想了想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总是你?”
“可能我倒霉。”
“杨复初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收起玩笑。
“因为我会。”
苏婉清抬头。
杨复初看着她。
“有些病,别人不会治。”
“有些东西,别人看不懂。”
“我如果明知道有人会死,明知道我有可能救,却因为怕受伤不去。”
“那我学这一身东西干什么?”
苏婉清沉默了。
这就是杨复初。
很多时候他说话气人。
做事也不计后果。
可真正到了生死问题上,他从来没算过自己是不是吃亏。
“所以你还是要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劝不住?”
“劝不住。”
苏婉清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这个回答反而让杨复初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就同意了?”
“不同意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我浪费口水干什么?”
苏婉清把行程表重新推过去。
“不过有条件。”
杨复初笑了。
“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喜欢给我定规矩?”
“第一。”
苏婉清根本不接他的话。
“到了南洋以后,每天必须做一次身体检查。”
“第二,不到最后关头,不准用第七针。”
“第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身体真的撑不住,不准瞒我。”
杨复初想了两秒。
“前两条可以。”
“第三条呢?”
“尽量。”
苏婉清脸色一下冷了。
杨复初马上改口。
“行。”
“答应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苏婉清刚准备收起桌上的资料。
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嗡——
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声音很弱。
像是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。
杨复初皱眉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实验台最里面。
放着一个黑色木盒。
杨复初眼神骤然一凝。
那是玄清子留下的东西。
准确说。
是三枚玉简。
第一枚,早已经开启。
第二枚,也曾在关键时候留下线索。
可第三枚玉简,从杨复初得到它开始,就一直没有任何反应。
无论真气。
鲜血。
银针。
还是《天医玄典》的气息。
都无法让它开启。
玄清子当年只留下一句话。
时机未到。
杨复初走过去。
打开木盒。
三枚玉简静静躺在里面。
前两枚已经暗淡。
第三枚——
正在发光。
不是很亮。
只是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,从玉简内部慢慢浮出来。
苏婉清也走了过来。
“它以前亮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杨复初伸手。
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玉简的一瞬间,他突然停住。
因为那股光正在变化。
一明。
一暗。
像是在呼吸。
更奇怪的是,他体内因为第七针反噬而一直滞涩的几条经脉,竟然同时有了反应。
一股微弱的热流,从丹田缓缓升起。
杨复初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婉清问。
“它在引我的气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我在开启它。”
杨复初盯着那枚玉简。
“是它在等我。”
话音刚落。
玉简突然轻轻震动。
嗡——
这一次,声音清楚了很多。
一缕青光从玉简表面散开。
实验室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苏婉清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杨复初却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玉简表面,慢慢浮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不是破裂。
更像一层封印正在打开。
一道。
两道。
三道。
青光越来越亮。
杨复初伸手按住玉简。
轰!
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沿着手臂冲入经脉。
他身体猛地一震。
眼前所有东西都消失了。
实验室。
苏婉清。
灯光。
设备。
全部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黑暗。
无边无际。
杨复初站在黑暗中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下一秒。
远处出现一点青光。
一道模糊的人影,背对着他。
白发。
道袍。
手持拂尘。
杨复初呼吸瞬间停了一拍。
这个背影。
他太熟悉了。
“师父?”
没有回应。
那只是一道留下多年的影像。
或者说。
一道被封在玉简里的神念。
玄清子没有转身。
只是安静站在那里。
过了几秒。
一道苍老的声音,终于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复初。”
杨复初瞳孔微缩。
真的是玄清子。
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平静。
苍老。
却又让人莫名安心。
“若你能开启第三枚玉简。”
“说明你已经用了第七针。”
杨复初心头猛地一震。
玄清子早就知道?
“也说明。”
声音继续响起。
“天医九针真正的门,已经被你推开了。”
“但你应该也发现了。”
“第七针以后。”
“救人。”
“也是杀己。”
黑暗里。
玄清子的背影慢慢变得清晰。
“当年我没有告诉你后面的事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学不会。”
“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知道。”
“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杨复初死死盯着那道身影。
“师父。”
“你到底留下了什么?”
影像当然不会回答他的提问。
玄清子的声音依旧按照多年前留下的顺序继续。
“如果只是普通危局。”
“第三枚玉简不会开启。”
“它只认两种东西。”
“第七针留下的反噬。”
“以及……”
声音突然停顿。
整个黑暗世界都像安静了一瞬。
“天医禁术重新现世。”
杨复初眼神彻底变了。
精神种子。
血十字会。
异能药剂。
《天医玄典》。
这些东西一下全部连在了一起。
玄清子知道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“复初。”
玄清子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。
比之前低沉了许多。
“如果你听到这里。”
“说明他们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记住。”
“你看到的血十字会也好。”
“异能者也好。”
“精神控制也好。”
“都只是表面。”
杨复初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不好的感觉。
“真正要命的。”
“从来不是他们制造出了什么。”
“而是他们正在打开什么。”
黑暗远处。
忽然出现了一扇门。
很高。
完全看不到尽头。
门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。
其中一些纹路,杨复初见过。
血十字会。
精神种子。
甚至白灵体内那种诡异能量的走向。
全部都在门上。
杨复初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起来。
玄清子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。
声音也随之远去。
“复初。”
“记住师父最后一句话。”
黑暗中的门,突然震了一下。
轰——
无数红色纹路同时亮起。
玄清子的声音在整个黑暗中回荡。
“若你听到这句话——”
“说明真正的死局来了。”
下一秒。
所有画面骤然消失。
杨复初猛地睁开眼。
实验室还在。
灯光还亮着。
苏婉清正扶着他的肩膀。
“杨复初?”
“你怎么了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第三枚玉简。
青光已经消失。
玉简表面,却多出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图案。
一扇门。
暗红色的门。
和刚才他在神念里看到的——
一模一样。
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杨复初盯着那个图案。
良久。
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抬头。
看向桌上那张明天飞往南洋的行程表。
“但我现在大概明白。”
“师父为什么一直不让我打开第三枚玉简了。”
窗外。
江海已经接近黎明。
而距离南洋国际医学大会开幕——
还有两天。
杨复初握紧玉简。
第一次觉得。
他们这一次要面对的东西。
也许根本不只是血十字会。